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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也非也。”陈老夫子缓缓摇头,拐杖在地面轻轻顿了顿,发出笃笃的闷响,似乎想敲醒什么。他刻意压低了声音,那苍老的声音如同枯叶摩擦,“我是说……那‘油’字号,怕是……熬不过这一冬了。”他浑浊的眼中带着沉重的痛惜和洞明世事的无奈,“自恃硬气,树大招风,不知软绳能缚猛虎。有人早就看他不顺眼,嫌他碍手碍脚挡了道。譬如那酸枣树,枝干扎手,总归不如顺溜光滑的藤蔓……讨人喜欢,也便于攀附高枝。” 他话中有话,直指钟冠勋不识时务,碍了钟魁的青云路。
傅鉴飞将最后一枚银针自老妇人腕间轻轻提起,用细软的棉球按压住微渗血丝的针孔,这才抬眼看向陈老夫子。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无声地交换着对时局的洞悉与沉重。傅鉴飞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无波:“草木枯荣,自有其道。顺溜的藤蔓能攀高,却也易折。硬木虽碍事,烧灶却耐燃。夫子多虑了,新砍的柴火,烟气总是格外大些。”他意指钟魁根基尚浅,行事嚣张,其兴也勃,其亡也忽。
老秀才布满皱纹的脸上扯出一个苦涩而了然的笑容,像是认同,又像是更深的忧虑。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那气息仿佛抽走了他大半的精气神,佝偻的背影显得更加苍老。他不再言语,只是朝着傅鉴飞拱了拱手,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踱出了济仁堂的门槛,身影融入门外灰蒙蒙的光线里,像一个飘忽的旧日印记。
傅鉴飞的目光落在老秀才方才倚靠过的柜台一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无形的话语和沉重的忧虑。他指尖拈起一小撮泽生新碾好的、散发着独特辛烈气味的白芷粉,凑近鼻端。那浓烈而纯粹的药香,如同凛冽的风,穿透了弥漫在空气中的、由流言和恐惧编织成的浓雾。
“泽生,”他唤道,声音打破了药铺暂时的沉寂,“把后院晾晒的防风、荆芥都收进来吧。这天,怕是要变了。”他望向门外,灰蓝军装的身影依旧在街角晃动,如同一块块无法忽视的、移动的阴影。
“保安队”的招兵旗幡,像一片片染血的巨大膏药,突兀地贴满了武所城肮脏斑驳的土墙。那巨大的招贴,用粗劣的墨汁和夸张的大字书写着“保境安民,厚饷招募勇士”的字样,下面一行小字则煞有介事地罗列着粮饷数目:月饷大洋三块,足额发放,绝不拖欠;入营即发灰布军装一套,包吃包住;立有战功者,另有重赏云云。字迹歪歪扭扭,带着一种粗野的诱惑力。
招兵处设在城隍庙前那片开阔的荒地上,过去是逢年过节耍把式卖艺的场子。如今,几顶歪歪斜斜的破旧军用帐篷支在那里,帐篷门口戳着一杆同样歪斜、写着“闽西第一游击司令部保安队”的破旗。几个穿着不甚合体灰蓝军装、歪戴着帽子、斜挎着步枪的士兵,叼着劣质的纸烟,懒洋洋地坐在帐篷前的条凳上。他们面前一张破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看似管事的小头目,剃着青皮光头,后颈肥肉堆叠,脸上坑洼不平,穿着相对干净的军装,却敞着怀,露出里面脏污的内衫。他一只脚踩在旁边的椅子上,正唾沫横飞地对围观的几十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汉子鼓噪着。
“瞧见没有?大洋!叮当响的大洋!”肥头管事拿起桌上一摞银元,故意高高抛起又接住,发出清脆诱人的撞击声,“三块!整整三块!城里扛大包的苦力一个月才挣多少?一块大洋都挣不上!跟着我们钟司令,吃香的喝辣的!顿顿白米饭管饱!隔三差五还能见点荤腥!”他油腻的手用力拍打着桌面上那几张油渍麻花、画着诱人红烧肉和大米饭的宣传画片。
“长官,这……这饷钱,真能按时发?”一个胆大些的、饿得两颊深陷的中年汉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鼓起勇气问道,眼中闪烁着对食物的渴望和对未来的疑虑。
“放你娘的一百二十个心!”管事把眼一瞪,拍得桌子砰砰响,“我们钟司令是什么人物?现在可是挂着‘闽西保安队’的正牌子!背后还有蓝司令师长的靠山!穷了谁也不能穷了当兵的兄弟!看看!看看!”他猛地站起身,炫耀地一指帐篷后面空地上——那里胡乱堆着几大麻袋糙米,还有一小堆干瘪的萝卜、咸菜疙瘩。几只苍蝇嗡嗡地围着那些食物打转,更远处还栓着几匹瘦骨嶙峋的驮马。“看见没?这都是实打实的!跟着钟司令,饿不死你!”
人群开始骚动。几个饿得眼冒绿光的汉子,目光死死盯着那些麻袋和咸菜疙瘩,喉结上下滚动着,仿佛那是世间最诱人的珍馐。那肥头管事扫视着人群,对旁边一个士兵使了个眼色。那士兵立刻扛起一杆破旧的汉阳造步枪,从帐篷里拖出一个用茅草和破布填充缝制的人形靶子,远远地戳在空地边缘。
“砰!”一声闷响,像在滚油锅里滴了水。子弹不知射到哪里去了,人形靶子纹丝不动。士兵却得意洋洋地吹了吹枪口并不存在的青烟,仿佛完成了一项壮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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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没?这硬家伙!”管事趁机再次鼓噪,“发枪!只要入了伙,这铁家伙就是你的!谁敢欺负你?谁敢瞧不起你?崩了他狗娘养的!在这年头,有家伙就有理!有枪就他妈的是大爷!”
这赤裸裸的宣扬暴力,像投入柴堆的火星。一些原本麻木畏缩的眼神,在饥饿和长期压抑的屈辱煎熬下,陡然燃起了一种扭曲而危险的火焰——一种弱者渴望瞬间拥有暴力以碾压更弱者的畸形狂热。
“我……我报名!”那个最先问饷钱的中年汉子猛地挤到桌前,粗糙的大手颤抖着去抓桌上那支蘸着廉价红墨水的毛笔。
“还有我!”
“算我一个!”
“娘的,饿死也是死,不如搏一把!”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几十只粗糙、肮脏、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的手,争先恐后地伸向那张破桌子,伸向那支决定命运的毛笔,仿佛抓住的是一根救命的稻草。叫嚷声、推搡声、粗鲁的叫骂声混杂在一起,场面一片混乱。几个维持秩序的兵痞掏出棍子,骂骂咧咧地驱赶着挤得太厉害的人,反而激起更大的混乱。
泽生提着刚抓好的几包药,正要从招兵处旁边的巷子穿过去给南街的病人送去。他好奇地远远望着那片喧闹混乱的人群,少年心性让他忍不住踮起脚尖张望。就在此时,一个负责维持秩序的兵痞,似乎嫌挤在桌前的人太乱,猛地挥起手中的木棍向外一拨拉。
“滚开点!挤个屁!”
“啊!”泽生躲闪不及,被棍子扫中肩膀,一个趔趄向后倒去,手中的药包也飞了出去,几味草药洒落在尘土里。他痛呼一声,挣扎着想爬起来捡药。
“嘿!这儿还有个壮实小子!”那兵痞眼尖,看到泽生摔倒露出的结实身板,以及那张虽稚气却透着山里人硬朗线条的脸。他脸上掠过一丝抓到猎物的狞笑,立刻伸手就要去揪泽生的衣领,“躲这儿看啥热闹?想当兵?想摸枪?正好!跟爷走!”他那双粗糙油腻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蛮力,眼看就要抓住少年的肩膀。
泽生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带着汗酸和劣质烟草的恶心气味,心中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攫住,全身血液都涌上了头顶,手脚冰凉,竟忘了挣扎,只本能地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绝望的呜咽。
“军爷!”一个清亮、带着不容置疑力道的声音骤然响起,如同裂帛,瞬间穿透了周围的喧哗嘈杂。
林蕴芝不知何时已快步走了过来,她臂弯里挽着一个青布包袱,里面大概是刚采买的一些米面。她一步挡在了泽生和那兵痞之间,身形挺直,目光清凌凌地直视着对方那双因错愕而瞪大的三白眼。
“军爷手下留情!”林蕴芝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有力,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让那兵痞揪人的动作下意识地顿了一顿。她脸上没有任何谄媚或畏惧,只有一种当家主母般的镇定与不容侵犯的凛然,“这孩子是我药铺的小学徒,傅鉴飞傅先生的徒弟,今年才刚满十五,身子骨还没长开呢。”
“学徒?十五?”兵痞狐疑地上下打量着泽生,显然不信,“看着不像啊!这小子个头……”
“军爷请看告示。”林蕴芝根本没给他质疑的机会,纤纤玉指准确地点向旁边墙上那张崭新的招兵告示。告示底下,一行特殊加粗的墨字异常醒目:“独子免役,年未满十六者免役”。这是钟魁为收买人心,初期招兵常以此作幌子。她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这告示可是你们贴的?当街张贴,总不能转眼就不认账吧?我们济仁堂每日在此,街坊邻里尽知,这孩子是不是傅先生的学徒,是不是家中独苗,是不是年岁未满,一问便知。军爷刚拉起‘保境安民’的大旗,正是该彰显信义、安顿人心的时候,总不会为了我这一个半大小子,就当众撕了自家告示,寒了全城父老乡亲的心吧?”她的话语如同细密而坚韧的丝线,一层层缠绕上去,既点出泽生身份受邻里认可不易作假,又抬出“信义”和“人心”这两顶大帽子,尤其最后那句“当众撕了自家告示”,更是诛心之言。
周围原本喧闹的人群,此刻都安静了不少。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林蕴芝和那兵痞身上。有担忧,有好奇,更有一种无声的压力在空气中凝聚。那兵痞脸上横肉抖了抖,目光闪烁地看了看墙上那醒目的告示,又扫过周围那些或麻木或隐含讥诮的眼神。他终究只是个底层兵痞,对上峰所谓的“收买人心”策略似懂非懂,但林蕴芝那番话里隐含的威胁和周围无形的压力,让他感到了某种棘手。
“妈的!晦气!”兵痞终于悻悻地啐了一口浓痰,狠狠瞪了林蕴芝一眼,又朝刚从地上爬起、惊魂未定的泽生吼道,“滚!小崽子,再乱看,小心老子抓你回去喂马!”说罢,骂骂咧咧地转身,把火气撒向了另一个挤到他面前的瘦弱汉子,“你!聋了?滚后面排队去!”
林蕴芝不动声色地拉起还在微微发抖的泽生,俯身迅速捡起散落的药包,低声而严厉地道:“走!”她的背影挺直,步伐不疾不徐,仿佛方才只是拂去了一粒沾染衣襟的尘埃。身后,招兵处的喧嚣再次响起,只是那喧嚣里,似乎掺杂了些许别样的、若有所思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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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生跟在师娘身后,手臂被抓握处传来一阵轻痛,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他偷偷回头,目光越过师娘的肩膀,望向那几顶飘扬着破旗的帐篷。几个刚刚被粗鲁地塞进灰蓝色军装的新兵,正笨拙地排着队,每人领到了一小包用粗纸裹着的、炒得焦黄的炒黄豆。他们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咀嚼着,脸上露出短暂的、近乎贪婪的满足。那咀嚼黄豆的“咯嘣”声,混杂着兵痞的呵斥、新兵麻木的应答,构成一副怪诞而悲凉的画面,如同蘸着劣质油彩的粗劣画卷,深深地印刻在少年惊悸初定却已悄然裂开缝隙的懵懂心田上。
自打钟魁吞并了钟冠勋的民团,又堂而皇之地打出了“闽西保安队”的旗号,武所县署那道刷着斑驳红漆的门槛,便显得格外冷清。过去,无论大事小情,县长王怀古那张堆满世故笑容的胖脸,总得出来应付一番,哪怕只是做做样子。如今,城里灰蓝色的身影越来越多,县署门口那对石狮子,却仿佛失了魂,愈发显得灰头土脸。
王怀古坐在签押房那张宽大的花梨木书案后,胖大的身躯塞在太师椅里,越发显得椅子狭小。他手里捻着一串油光水滑的紫檀佛珠,指尖却微微发颤。他一闭起眼睛就想起了钟魁。
案头堆着几份公文,最上面一份摊开着,正是钟魁以“闽西保安队司令”名义发来的“协防征粮”函件。那字迹飞扬跋扈,措辞更是毫不客气,仿佛他才是这武所城真正的主人。窗外,隐约传来保安队士兵在街上吆五喝六的吆喝声,以及几声零星的枪响,惊得飞鸟扑簌簌逃窜。
“唉……”王怀古长长地、愁苦地叹了口气,脸上的肥肉都堆叠出更深的褶皱。他端起桌上那盏早已凉透的浓茶,呷了一口,苦涩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心里。乱世里,空有这顶小小的乌纱,却无半点实权。那些丘八,哪个是讲理的?尤其是这钟魁,根基浅薄却手段狠辣,胃口大得吓人……他越想越愁,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佛珠上凸起的刻痕。
“东翁,”管家老何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垂手恭立,声音压得极低,“保安队钟司令……差人送来了这个。”他双手捧上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案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