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金光殁后托孤安

“榨油坊的老水车轴,”敬胜灌了口酒,“裂了条大缝,勉强用杉木皮缠着,一撞就嘎吱响,听着心慌。茶山还好,就是今年虫多,得赶紧烧些草药烟熏……”

“金光最宝贝那座茶山,”傅鉴飞忽然开口,声音像蒙着层雾,“那是我们当年和董伯公他们寻下的风水地,茶籽榨的油,能香透十里八乡。”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灯影摇曳的墙壁,仿佛穿透时光,“当年你爸董三把你带回湘水湾,把你托付给金光,金光叔也不过二十出头,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就敢拍胸脯说,‘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敬胜’。”

敬胜喉结剧烈滚动,猛地低下头,大颗眼泪砸在粗陶酒碗里,溅起细小的酒花。

“他做到了。”傅鉴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尖锐的穿透力,“他把你拉扯大,成了家,撑住了董家在湘水湾的门户!他……”傅鉴飞的声音哽住,胸口剧烈起伏,“他是为你董家,为婉清的娘家,把命搭进去了!”

最后几个字,如同淬火的铁锤砸在砧板上,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敬胜猛地抬头,满脸是泪,牙关紧咬,腮帮上绷起坚硬的棱线。

灶间的药吊子“噗噗”地顶着盖子,浓重的药气弥漫开来。嘉桐慌忙掀起盖子,蒸汽翻滚着冲上屋顶。林蕴之悄然按住了傅鉴飞微微颤抖的手。

灯添了第三次油。

空酒碗被推开。傅鉴飞站起身,从墙角药柜最深处捧出一个尺余长的樟木匣子。匣子打开,没有药香,只有厚厚几册线装账簿泛着陈年旧纸的气息,一把沉甸甸的黄铜大钥匙压在上面,钥匙齿磨损光滑,像某种古兽的牙齿。

“这是榨油坊和茶山的老底账,”傅鉴飞将匣子推到敬胜面前的桌上,木匣发出沉闷一响,“这把钥匙,能开油坊仓房、账房、还有茶山顶那间看山屋的三把锁。”

敬胜看着钥匙,又看看傅鉴飞,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金光走了,董家血脉还在!”傅鉴飞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楔进人心,“哑女是你婶子,敬福、敬禄、敬城是你的弟妹!油坊、茶山,是你爷、你爸和我,还有金光,是董家几代人的筋骨血肉熬出来的!”

他指着樟木匣子:“这账本里记着收成,记着开销,记着灾年欠下的旧债,也记着金光一笔笔勒紧裤腰带还上的新账!你金光叔,”傅鉴飞的声音陡然带上金石之音,“他没上过学,可这账,记的比城里的账房先生还明白!图什么?就图你们董家的灶膛别断了烟火!就图几个小的将来能挺直腰杆做人!”

敬胜呼吸粗重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木桌沿的裂缝。

傅鉴飞绕过桌子,走到敬胜面前。老中医的手,瘦削却筋骨嶙峋,带着洗不净的草药气息,重重按在敬胜厚实的肩膀上。那力道沉如磐石,压得年轻汉子浑身一颤。

“敬胜,”傅鉴飞的目光像是要穿透他,“抬起眼来。”

敬胜抬起头,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恐惧、茫然、悲痛,还有一丝被骤然压上肩头的无措。

“怕了?撑不住?”傅鉴飞逼视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金光五六岁就跟着耍猴的戏班出来闯荡,后来到了峰市,才在药铺安顿下来。后来金光再回到湘水湾,你爸和爷爷他们继续在汀江木排上捞食,不知经历了多少生死关,哪年没摸过阎王爷的门槛?土匪、河匪、清兵、北洋军、国民军、民团……哪拨子队伍不是刀对刀枪对枪?见了面哪回不是血溅衣襟才算完?在湘水湾,金光为了取得乡里村里人的信息,用了多少心思,不然怎么在族老的白眼里守着油坊不被人生吞活剥的?他流的汗,流的血,都是为了什么?!”

“噗通”一声,敬胜双膝重重砸在青砖地上!

“叔!”他嘶声喊道,额头抵着冰冷的砖缝,“敬胜……敬胜不是孬种!金光叔待我如父,哑婶子、敬福、敬禄、敬城就是我亲弟妹!油坊茶山在一天,董家就倒不了!我董敬胜要是撑不起这个家,管不好金光叔留下的产业,叫我天打雷劈,死后入不了祖坟,骨头渣子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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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家人最重的誓言在狭小的后堂炸开,带着血气,撞在四壁嗡嗡回响。

灶间隔帘微动,嘉桐端着刚煎好的药碗,僵在门边,眼中泪光闪动。林蕴之默默拿起桌上盛米的粗陶碗,倒了半碗清水,递到敬胜面前。按客家乡俗,清水为鉴,对天立誓。

敬胜双手接过水碗,仰头一饮而尽!

傅鉴飞紧绷如弓弦的身形终于松弛下来一丝。

他弯腰,双手扶起敬胜。油灯昏黄的光晕里,一老一少的手紧紧交握,骨节因用力而泛白,如同风雨中两株盘根错节的老树与新苗。

“账本里,”傅鉴飞的声音恢复了医者的平稳,却带着剜骨疗毒后的决绝,“夹着几张方子。一张是治榨油后水车轴承磨损的偏方,用老茶油熬煮山苍子根和松脂,冷了敷上去,比铁箍还牢。一张是驱茶山虫害的烟熏方子,艾草、辣蓼、雷公藤粉混着陈年谷壳……都试过,管用。”

他顿了顿:“还有一张……是金光叔去年入冬时咳得厉害,我给他开的润肺方。药材这里都有,你……把这些方子带回去,交给哑女,看谁嗓子不爽利,煎了喝。”

敬胜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金光的命数就该如此,……历史大潮流,我们要跟上啊。”傅鉴飞推开窗,夜风裹着赤水河的水汽灌入,吹得灯火摇曳不定,“我们活着的,要顺应,要适应,要扎根啊。”

鸡叫三遍时,董敬胜背着那个沉甸甸的樟木匣子,踏着武所城青石板上清冷的晨光走了。他高大的背影在薄雾中渐行渐远,步履却比来时沉重也踏实了许多。

佛生拆下济仁堂门口的排门板,“吱呀呀”的声音搅碎了清晨的宁静。街对面米铺的伙计打着哈欠开张,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匆匆跑过。城门口方向,隐隐传来民团操练的呼喝。

傅鉴飞立在药铺门口。晨曦给他霜白的鬓角镀上淡金。鸟雀在街角的老樟树上叽喳跳跃。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昨夜残留的酒气、炖鸡汤的油腻、熬煮后草药的清苦都已散去,只有佛生拖出晾晒的、新收的广藿香和佩兰,散发出醒脑的浓郁草木清气,丝丝缕缕,坚定地弥漫开来,压住了这乱世浮沉间无处不在的血腥与尘埃。

后堂,嘉桐把昨夜煎药的药渣倒在院角背阴处。她蹲下身,拨开湿润的泥土,将药渣仔细埋好。灶膛里未烬的余灰被她小心铲出,覆在最上面一层。按客家老辈人的说法,这样埋下的药渣,就能把病气和晦气一同锁进地底深处。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土,仰头望向瓦蓝的天空。

董敬胜背着樟木匣子离开后的第七日,武所城笼罩在一种焦躁的闷热里。赤水河水愈发浑浊滞重,码头边的鱼腥气混着腐烂水草的异味,丝丝缕缕钻进城来,搅得人心烦意乱。

济仁堂的药香似乎也压不住城中的惶惶。民团巡逻得愈发频繁,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咔咔”作响,刀鞘和枪托碰撞的声音,比往日更刺耳地宣示着某种紧绷。佛生晒药时,总忍不住往街口张望,被林蕴之轻轻一声咳嗽唤回神。

这日午后,药铺难得清闲。傅鉴飞坐在诊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靛蓝粗布帕子上的“生”字,目光却投向窗外。老樟树的浓荫在炙热的风中微微摇曳,叶片翻飞,露出底下灰白的背面,像无数闪烁的眼。

突然,一阵急促又刻意压低的拍门声响起,打破了午后的昏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