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湘水湾突遭洪灾

“跟上!快跟上!”赤卫队员们群情激奋,纷纷抱起沙袋、石块,甚至直接用手臂兜着湿漉漉的泥土,不顾一切地涌向岸边。

然而,水的力量依旧可怕。最初投下的沙袋石块,甫一入水,立刻激起巨大的水花,随即便被那股虽然减弱但依然强劲的暗流冲得歪斜翻滚,很快消失在浊浪里,似乎根本留不住。

“不行!这样不行!得靠近点!扔准了!”杨茂生看着沙袋瞬间消失,心猛地一沉。他猛地将又一个沙袋甩在肩上,竟是抬脚就要往那水流稍缓、但依旧没过大腿根的水域里走!

“茂生叔!危险!”阿牛一把拉住他,惊叫道。

“不靠前顶住,扔多少都是填无底洞!”杨茂生甩开阿牛的手,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绝然的刚毅,“都别愣着!力气大的,跟我下!在水里给我顶住!其他人,紧着把料子扔到我们前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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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杨茂生“扑通”一声,毫不犹豫地跳进了齐腰深的冰冷洪流里。一阵寒意瞬间激得他浑身猛一哆嗦,嘴唇瞬间乌紫。巨大的水流冲击力让他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他死死咬住牙关,弯腰用肩背死死顶住一个即将被冲走的沙袋,像一块顽强的礁石,硬生生在激流中站住了脚跟!

“下!跟着茂生叔!”阿牛嘶吼一声,紧跟着跳了下去。接着是铁头、大柱……十几个最精壮的赤卫队员,如同下饺子般,一个接一个扑入冰冷的洪水中。他们学着杨茂生的样子,用身体做桩,肩扛背顶,死死抵住那些不断投下的沙袋石块,在狂暴的水流中构筑起一道血肉堤坝。浑浊的浪头猛烈地拍击着他们的胸膛、面颊,冰冷的河水贪婪地吞噬着他们残存的体温。牙齿打颤的声音、沉重的喘息声、被浪头呛水的剧烈咳嗽声,混杂在一起。他们的脸因寒冷和用力而扭曲,嘴唇乌紫,身体在急流中不停地颤抖,却如同钉子般死死钉在那里!

岸上运送土石沙袋的队伍拼命加快速度。泥泞湿滑,不断有人摔倒,又挣扎着爬起来,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泥污。被洪水冲毁家园的村民们,看到这一幕,眼中渐渐燃起了希望的火苗。几个汉子默默地加入了运送的队伍,老人和妇女则自发地找来破旧的锅碗瓢盆,在稍远的高地挖取相对干燥的泥土装入麻袋或箩筐。

“快!扔这里!对准我!”杨茂生在激流中嘶吼,声音完全变了调。他奋力用肩膀顶住一个刚刚落下的巨石,巨大的冲击力撞得他胸口发闷,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强行咽下。每一次沙袋石块的落下,都意味着一次沉重的撞击,每一次撞击,都让他的身体在水中剧烈摇晃,但他死死咬着牙,双脚像生了根,半步不退!

时间在冰冷的洪水和炽热的信念对抗中,缓慢而沉重地流淌。从正午到黄昏,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暗红的伤口,悬在西天,将冰冷的河水、泥泞的堤岸以及堤岸上那些搏命的身影,都染上了一层悲壮的色彩。

终于,在付出了无法计数的沙袋、石块、断木,在十几个赤卫队员几乎冻僵在洪水里之后,溃口中央,在绳索与血肉之躯的合力之下,一道由土石和意志垒砌的、粗糙而顽强的堤坝雏形,终于艰难地露出了水面!虽然水流还在从缝隙和底部顽强地渗出,但那股狂野奔涌、吞噬一切的势头,被彻底扼住了!

“堵……堵住了!堵住了啊!”岸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夹杂着喜极而泣的哭喊。

杨茂生被阿牛和大柱几乎是拖抱着拉上岸。他的身体冰冷僵硬,脸色青紫,嘴唇不停哆嗦,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瘫倒在泥泞的岸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拉风箱般的嘶鸣。肩上、手臂上被绳索和沙袋磨破的地方,在冰冷河水的浸泡下,伤口翻卷发白,边缘透着不祥的乌青,渗出的血水早已被冲刷干净,只剩下火辣辣的剧痛和刺骨的麻木。他的旧军装如同刚从泥塘里捞出,湿透冰冷地紧贴在身上,几个被尖锐石块划破的口子,露出底下同样青紫的皮肉。岸上的冷风一吹,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意识都有些模糊。

“茂生叔!茂生叔!你撑住!”阿牛带着哭腔,慌乱地想把自己同样湿透、磨得破烂的外衣脱下来裹住他。

“别……别管我……”杨茂生用尽力气挤出几个字,沾满泥浆的手指微微抬起,指向溃口的方向,声音微弱却不容置疑,“加固……加固口子……看……看好……”

被洪水蹂躏过的湘水湾,在白日惨淡的阳光下,如同一片巨大而黏稠的伤口,裸露在天地间。泥泞覆盖了一切,吸饱了水分的土地踩上去如同沼泽。空气里那股绝望的气息并未因樟树滩决口的堵住而完全消散,更多的是一种死寂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冰冷。寒冷如同无形的细蛇,钻进人们单薄的、被泥水湿透的破衣烂衫里,啃噬着最后一点热气。

村中心那棵唯一未被洪水冲倒的老樟树下,几块残破的条石被村民们从淤泥里挖出,勉强拼凑成一个简陋的台子。一杆被雨水冲刷略显褪色、却依旧醒目的红旗插在旁边的泥地里,在萧瑟的秋风中猎猎作响。红旗下方,临时搭起了一个歪歪斜斜的草棚,草棚里垒着几口大铁锅,锅下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翻滚着浑浊的、散发着淡淡米香的粥汤——那是乡苏维埃从上游几个受灾较轻的村落紧急筹调来的最后一点陈粮熬煮的。几个戴着红袖箍、同样疲惫不堪的乡干部和妇女,正小心翼翼地用木勺将锅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汤舀进排成长队村民手中五花八门的破碗里。队伍缓慢地移动着,没有人说话,只有铁勺刮过锅底的声音、柴火的噼啪声,以及压抑着的、因虚弱而粗重的喘息声。

董敬胜混在长长的队伍里,手上捧着家里仅剩的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他冻得嘴唇发紫,身上的单衣紧贴着皮肤,冰冷刺骨。腹中的饥饿感像无数小虫在啃咬,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看着前面那个抱着婴孩的妇人,从干部手里接过半勺几乎全是汤水的粥,小心翼翼地吹凉,自己只抿了一小口润润裂开的嘴唇,便将勺子凑到婴孩嘴边。那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小嘴本能地蠕动着,贪婪地吸吮着那点寡淡的汤水。妇人枯黄的脸上,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只有一片麻木的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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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无力感涌上董敬胜的心头。这点粥汤,不过是杯水车薪,如何能抵御即将到来的漫长寒冬?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里贴身藏着油坊最后那点没被水泡坏的账簿和几张模糊的地契,是祖业的象征,也是他心头沉重的负担。作为一个小业主,他本能地对“公仓”、“没收”、“均分”这些词眼保持着警惕。昨天,他亲眼看到几个乡苏干部和一个穿着褪色灰军装的人,在赤卫队员的陪同下,走进了村东头刘善人那高门大院残存的院墙里。没过多久,就看见几辆牛车吱吱呀呀,艰难地碾过泥泞,从刘家的大院里拉出了一袋袋粮食。刘善人那胖大的身躯出现在残破的门楼下,脸色铁青,却不敢阻拦,只是对着牛车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浓痰,眼神怨毒得能淬出毒汁。

“哼,抢吧,抢吧,看你们这群穷鬼能蹦跶几天……”刘善人低声的咒骂随风飘来,清晰地钻进董敬胜的耳朵里,像毒蛇的信子舔过他的脊背。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裹紧了湿冷的单衣,仿佛那冷意更深了。这“没收”来的粮食,真能安稳地落到自己这些灾民嘴里?会不会引来更凶猛的报复?他不敢深想,只觉得前途如同眼前这片泥泞,深不见底。

“董老板!”

一声招呼打断了董敬胜纷乱的思绪。他抬头,看见一个身材瘦削、腰间扎着武装带、戴着一顶同样湿漉漉旧军帽的年轻人站在他面前。年轻人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睛却很有神,正是那天在樟树滩溃口处指挥若定的杨茂生身边的那个小战士,董敬胜记得别人叫他小李。

“李同……同志?”董敬胜有些迟疑地应道,这新式的称呼还不太习惯。

“董老板,杨委员让我来找您。”小李的声音有些沙哑,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却掩不住浓浓的疲惫,“您的油坊有台水车是吧?能带我去看看吗?乡里想尽快组织恢复生产,榨油坊很重要,关系到大家点灯照明、家具防蛀,还有……还有炒点赈灾的豆子杂粮,也离不开油啊!”

董敬胜愣了一下,随即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滋味。他没想到,在这人人自顾不暇的当口,乡苏的人竟会主动找上门来关心他这小小的油坊。他沉默地点点头,带着小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自家油坊。

油坊里景象依旧惨淡。积水虽退,但地面泥泞不堪,散落着被水泡得发胀的油渣饼和杂物。那架巨大的水车,巨大的木轮倾斜得更加厉害了,全靠几根临时的粗木桩勉强支撑着,才没有彻底坍塌。支撑轮轴的主木架立柱根部,被洪水泡得发黑松软,裂开了几道狰狞的口子,像老人濒死的枯骨。

“伤得不轻啊……”小李绕着水车仔细查看了一圈,眉头紧锁。他伸出手,用力推了推一根支撑的木桩,那木桩立刻发出一阵危险的“嘎吱”声,整个水车结构也随之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散架。

“洪水泡太久了,木头都酥了,又受了猛撞。”董敬胜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修……怕是要费大工夫,还要好料子……”言下之意,在这时节,谈何容易。

“费工夫也得修!这是命根子!”小李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不容置疑,“董老板,您看都需要些什么料子?杉木?松木?多大尺寸?您给我个数!我们乡苏想办法!赤卫队有的是力气!”他指着外面那片狼藉的村落废墟,“光靠赈灾粥汤,熬不过冬天!得让大家有力气动手,清理家园,整修田地,来年才有指望!您的油坊开了工,榨出的桐油茶油,就是恢复元气的火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董敬胜脸上犹豫的神色,语气诚恳了几分:“董老板,现在是困难,可咱苏维埃政府不是刮地皮的衙门!是给老百姓撑腰、找出路的!您放心,该给您的工钱、该抵的油料,我们乡里按规矩来,绝不会让您白干!”

董敬胜看着小李年轻却因疲惫布满血丝的眼,听着他沙哑却有力的话语,心里那层防备的坚冰,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动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缝隙。他沉默着,走到角落里一个被水泡过但勉强还算完整的木箱前,翻找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着的、浸了水边缘发皱的图纸。他小心地展开,指着上面模糊的线条:“主撑柱要换两根……至少得是这个尺寸的老杉木……还有这几处榫卯……”

小李凑近了仔细看,昏暗的光线下,他冻得发白、同样布满细小伤口和老茧的手指轻轻拂过图纸上那些精细的标注。“好!我记下了!”他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头,仔细地记下董敬胜说的尺寸和要求,“我这就回去报告。您这边也准备准备,清理清理场地,等料子一到,我们立刻组织人手过来!”

看着小李将本子郑重地揣回怀里,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泥泞的村道尽头,董敬胜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油坊里弥漫的木料受潮的霉味和淤泥的腥气依旧浓重,但仿佛有什么不一样了。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卷皱巴巴、浸了水汽的图纸,又抬头望向那架摇摇欲坠、却又被赋予新生的水车,一股微弱却真实的暖流,第一次悄然涌过了冰凉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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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水湾村的废墟上,一种微弱却倔强的生机开始萌动。口粮虽依旧匮乏,但那每天一顿的稀薄粥汤,终究将一丝热气维系在人们冰冷的躯壳里。更重要的是,樟树滩溃口被堵住的消息,如同带着翅膀,在死寂的村落间传递,像投入枯井的石子,激起了沉闷却真实的回响。求生的本能和对家园的渴望,在绝望的灰烬下重新燃起微弱的火星。

清晨,寒风凛冽,天色依旧阴沉。村西头那片被洪水冲刷成乱石滩的废墟旁,却已聚集了百十号人。除了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本村灾民,还有十几个穿着同样破旧、却打着绑腿、面色坚毅的陌生面孔——那是杨茂生从邻村调来的赤卫队员。石滩旁的空地上,用几块大石头架起了一口巨大的铁锅,锅下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翻滚着热气腾腾的杂粮粥,散发出诱人的食物香气。几个乡苏干部和妇女,正忙碌地分发着粥汤和几块咸菜疙瘩。

杨茂生站在一块大石头上,他脸色依旧苍白,裹着一件不知谁给他的、同样打着补丁的旧棉袄,咳嗽声时不时打断他的讲话,声音也比往日沙哑低沉了许多,但这沙哑的声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穿透了寒风。

“乡亲们!”他用力挥了挥手,试图压下胸腔里的痒意,“洪水冲垮了我们的家,冲不垮我们的手!冲垮了我们的田埂,冲不垮我们的心!靠着吃救济,不是长久之计!天越来越冷,不能干等着冻死饿死!我们要把路清出来,把塌了的房子该拆的拆,能整修的整修,把被淤泥埋了的田埂重新垒起来!这叫‘以工代赈’!今天来出工的,除了热粥咸菜管够,每人一天还能领一斤谷子!是谷子!能带回家熬粥、磨粉!”

“以工代赈”?“每人一斤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