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分田小组明天鸡叫头遍,祠堂门口集合!带上绳子、竹竿,还有这算盘和纸笔!咱们一块田一块田去量,一块地一块地去定!肥田瘦田,水田旱地,阳坡阴沟,统统量得清清楚楚,记得明明白白!量完了,贴出来公示!家家户户来看,觉得不对,当场指出来!没人反对了,再画押定案!苏维埃分田,要的就是一个敞亮,一个公道!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质疑的决断力。祠堂里的空气彻底变了。原本的争吵、猜忌、哄闹,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期待所取代。所有人都明白了,董敬胜这是要动真格的。他那把磨得油亮的黄杨木算盘,还有那张严肃得没有一丝表情的脸,成了二字最有力的注脚。
在刘克范主席倡导的模范乡竞赛中,湘湖乡首创田亩三级公示制:初评结果贴一次榜,复议结果贴一次榜,终审结果贴一次榜。这种透明机制迅速在武北片区推广。
天刚蒙蒙亮,一层薄如蝉翼的白色雾气还缠绵在低洼的水田和清冷的河面上,未曾散去。祠堂那两扇厚重的杉木大门,一声被推开。董敬胜第一个走了出来,手里紧紧攥着那把象征着分田公正的黄杨木算盘。他身后跟着分田小组的成员:刘阿公佝偻着背,但脚步异常轻快;李老栓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浑浊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从未有过的光彩;其他几位老农也个个精神抖擞,仿佛年轻了十岁。他们扛着丈量用的长竹竿,拿着系着红布条做标记的草绳,腰间别着镰刀,准备随时砍掉阻挡视线的荆棘杂草。队伍的最后,跟着几个识几个字的年轻后生,捧着厚厚的、用桑皮纸钉成的册子和笔墨,准备记录。
董敬胜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量。他率先迈开步子,赤脚踩在祠堂门口冰冷、带着露水的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声音。这支肩负着湘水湾命运的小队伍,沉默而坚定地融入了村外那片广袤的、等待着被重新书写归属的田野。
秋收前,湘湖乡超额完成土地分配任务。全乡230户贫雇农人均分得水旱田0.8亩,比武北平均水平高出15%。刘克范在全区表彰大会上说:湘湖乡的分田经验,就是武北苏区的标准答案
祠堂外墙新刷的标语在晨光中格外醒目:拥护红军打胜仗,苏区人民有力量,石灰水渍未干的扩红突击队报名处,二十几个后生正围着董敬胜争抢登记表。
敬胜叔,给我盖个章!十七岁的铁匠学徒阿福举着生锈的铁锤,虎口处还粘着淬火的铁屑,昨天我亲眼看见赤卫队扛回三箱子弹,说是湘湖后生打胜仗缴的!
急啥?董敬胜笑着用黄杨木算盘敲了敲表格,先说清楚,当红军可是要写血书的!他突然压低声音,昨晚区苏来人,说红十二军要在帽村构筑新工事,急需抬担架的民夫......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阿福的铁锤掉在地上:敬胜叔,你是说......要打仗了?
董敬胜的目光掠过祠堂门口那棵老樟树,枝桠间新筑的鸟巢在风中轻轻摇晃:莫慌,苏维埃早有准备。上个月区苏送来的三百斤钨砂,还有榨油坊炼的桐油,都换成洋硝药了。
此时在二十里外的帽村山隘,武北独立营营长刘振球正指挥战士加固防御工事。他的绑腿上还沾着昨日剿匪时的血迹,望远镜里隐约可见国民党保安团移动的黑点。
团长,侦察班抓到个舌头。通讯员气喘吁吁递上湿漉漉的口供,钟绍葵部明天拂晓要突袭湘湖,说是要端掉分田指挥部!
刘振球眯起眼睛,指节叩了叩地图上湘湖的位置:告诉董主任,让他把粮食加工厂转移到山洞里。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叫妇救会连夜编竹钉阵,后山那片竹林够扎几千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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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湖乡苏维埃办公室里,董敬胜正指挥赤卫队员往土墙上刷桐油。他的算盘搁在窗台上,算珠被夕阳染成金色。
董主任,这是榨油坊上个月的账目。会计春生递上账本,扣除军需用油,还剩十二担茶油,是不是按市价卖给......
卖给个屁!董敬胜突然拍案而起,算盘珠子哗啦散落一地,马上通知各村,茶油半价卖给红军家属!那些从前给傅老财扛长工的,全算红军家属!
春生吓得后退半步,算盘珠子叮叮当当滚到门槛外。董敬胜弯腰捡拾时,指腹摩挲着算珠上凹凸的刻痕,突然低声呢喃:当年傅金光就是用这把算盘......算了,不提了。
夜幕降临时分,湘水湾祠堂前的晒谷场上燃起熊熊篝火。三十多个红军伤员围坐在火堆旁,妇救会员们正往竹筒里灌草药酒。
张排长,你这腿要是搁在旧社会......大脚婶掀开伤员裤管,露出红肿的伤口,地主老财能把你的骨头熬汤喝!她突然提高嗓门,姐妹们,给伤员同志们唱个歌!
韭菜开花一秆心,割掉髻子当红军......粗犷的女声在夜空中回荡,惊起老樟树上的宿鸟。董敬胜站在廊檐下,看着火光映红的面孔,袖口悄悄擦了擦眼角。
凌晨三点,湘湖通往帽村的山道上,三十多个赤卫队员背着竹篓鱼贯而行。领头的王马长怀里揣着刘克范写的密信,纸角已被汗水浸得发软。
兄弟们,这趟差事要快!王马长压低声音,区苏急调湘湖的硫磺矿,给红军造信号弹!记住,见到白狗子绕道走,实在不行......他拍了拍腰间的土铳,就用这个招呼!
山路崎岖,月光在竹篓缝隙间漏下斑驳光影。突然,前方树丛中传来窸窣声响。王马长举起火把,照见两个持枪的红军侦察员:是四连的同志!快说,前面情况......
帽村山头的战壕里,刘振球用望远镜观察敌情。望远镜镜筒上还缠着红布条,那是昨日缴获的战利品。
团长,赤卫队送硫磺来了!通讯员气喘吁吁报告,身后跟着挑担的赤卫队员。刘振星接过竹篓,硫磺结晶在月光下闪烁幽蓝光芒:好样的!告诉董主任,这批货够造三百发弹!
远处传来激烈的枪声,刘振星嘴角浮现笑意:告诉司号员,把军号擦亮点!等打下帽村,今晚全团开庆功宴!就用湘湖送来的腊肉......
湘水湾榨油坊的烟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董敬胜蹲在榨槽旁,看着金黄的茶油缓缓流入木桶。
敬胜叔,红军送来张条子。送信的儿童团员气喘吁吁,说要用这批油换......换红军的......他展开揉皱的纸条,对,换!
董敬胜猛地站起身,油污沾满的粗布衣袖扫过算盘:快!把最好的茶油装三十篓!记住,用榨油坊的马车,走后山小路!他突然转身,目光如炬,告诉送油的同志,见到戴红五星的同志,就说......就说这是湘湖人民的一点心意!
朝阳穿透晨雾,将榨油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董敬胜望着渐渐远去的马车,耳畔仿佛又响起祠堂前那首歌谣:
韭菜开花一秆心,
割掉髻子当红军;
保护红军万万岁,
分田分地有后人!
时间像湘水湾旁那条小河,不舍昼夜地向前奔流。转眼,田野上金黄的稻浪变成了丰收的谷堆,沉甸甸地压满了村中的晒坪。冬去春来,春风再次染绿武北的群山时,它带来的却不是滋润的雨水,而是令人心头发紧的燥热与反常的干旱。
往年这个时候,淅淅沥沥的春雨早已把田地浸得透湿,田埂边的水沟也涨得满满的,水流汩汩。可今年,天空蓝得发白,像一块烧透了的瓦片,吝啬得连一丝云彩都不肯施舍。太阳天天准时上岗,势头一天猛过一天,炙烤着大地。头年冬天本就没下几场透雪,土地墒情不足。开春后,本该返青的麦苗蔫头耷脑,叶子卷了边,显出焦渴的黄色。刚插下不久的秧苗更是可怜,原本该是绿油油、水灵灵的,如今却像被抽干了精气神,稀疏地立在龟裂的泥田里,叶片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边缘焦枯卷曲。田土大片大片地开裂,缝隙能伸进手指,像一张张干渴嘶吼的嘴。
“老天爷这是要绝收啊!”刘阿公蹲在自家的田埂上,枯瘦的手颤抖着抓起一块干裂得能割手的泥块,用力一捏,泥块瞬间化作粉末,簌簌地从指缝间漏下。他布满皱纹的脸痛苦地扭曲着,浑浊的泪在干涸的眼窝里打转,“这刚分到手还没焐热的田…这刚尝到点甜头的日子…”老人说不下去了,只剩下沉重的呜咽。
恐慌在湘水湾蔓延开来。祠堂门口,聚集着越来越多愁眉苦脸的村民。男人们蹲在墙根,沉默地抽着劣质旱烟,烟雾缭绕,遮不住他们眼中的绝望。女人们则聚在一起,议论着越来越高的米价和家里快要见底的米缸,声音里充满了忧虑。
小主,
“听说帽村那边已经有人家断粮了,大人孩子饿得眼睛发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