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武北已是新世界

佛生扶着门框,几乎是半爬着进来的。他的青布短褂被撕扯得破烂不堪,左边衣袖从肩头到肘部裂开一道长口子,露出里面染血的衬布。额角有一处明显的擦伤,渗出的血已经凝固,与灰尘混在一起。他浑身筛糠似的颤抖,脸色惨白,眼神涣散,仿佛灵魂已被巨大的恐怖攫走。

佛生!傅鉴飞骇然失色,抢步上前扶住他,怎么回事?快进屋!他声音发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佛生瘫坐在条凳上,接过傅鉴飞递来的热水,双手颤抖得几乎端不住碗。他连喝了几大口,才喘着粗气说:先、先生......乌山岽......出大事了!红军......萧军长......遭了冷枪!

傅鉴飞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他一边检查佛生的伤势,一边急声吩咐: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是钻山豹那伙天杀的土匪!佛生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就在乌山岽的林子里打埋伏......我和李大田家的二小子一道回来的,刚走到岭半腰,就听见枪响!那个骑马的红军长官,穿着灰布衫,戴眼镜,一下子就从马上栽下来了......血......好多血......

傅鉴飞小心地为佛生清理伤口,涂上自制的金疮药。后来呢?

后来红军吹响了号,援兵很快就上来了。佛生渐渐平静下来,枪声跟炒豆子一样爆开了,满山遍野都是人。我们躲在刺窝子里,看见红军和土匪厮杀......后来红军赢了,押着一串串俘虏下山......可是萧军长......他们用门板抬着他,上面盖着红旗......

佛生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哀伤和震撼。听红军说,那牺牲的长官姓萧,是个军长......钻山豹跑了,从后山断崖溜了......

傅鉴飞默然。他为佛生包扎好伤口,安排他在后堂歇下。这一夜,济仁堂里的煤油灯久久未熄。傅鉴飞坐在柜台后,听着窗外呼啸而过的秋风,思绪万千。乌山岽的枪声,红军军长的牺牲,这些遥远的故事突然变得如此真切。他想起张老栓描述的那些分到土地的农民,想起佛生带回来的苏区消息,一种复杂的情愫在胸中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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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佛生的伤势稍有好转,便急着向傅鉴飞讲述此行的见闻。

先生,您不知道,武北那边真是大变样了。佛生靠坐在药柜旁的矮凳上,眼中闪着光,我这次去,正赶上他们开展扫盲运动。各乡的列宁小学都办起来了,娃娃们都能免费上学。教材是苏维埃政府新编的《工农读本》,我翻了翻,第一课就是工人苦,农民苦,联合起来打土豪

傅鉴飞正在拣选药材的手顿了顿:哦?那穷人家的孩子也都能上学了?

何止是上学!佛生兴奋地说,他们还办了成人夜校,李大田的婆娘现在每天晚上都去识字班呢!她说苏维埃说了,妇女也要读书明理,不能一辈子当睁眼瞎。

佛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本油印的小册子。这是我在武北带的,《婚姻法》传单。上面说禁止童养媳、买卖婚姻,男女平等。李大田的妹子,就是那个从小被卖做童养媳的春丫,现在自由了,还参加了妇女委员会,听说可能要选她当乡苏维埃的代表呢!

傅鉴飞接过册子,仔细翻阅。上面清晰地印着废除封建婚姻制度实行婚姻自由等字样。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见过太多被买卖的妇女,不由得深深叹息。

还有更新鲜的呢!佛生越说越起劲,苏维埃政府捣毁了二十多座神庙,说那是封建迷信。现在生病都不让请巫医了,各乡成立了妇幼保健会,推广新法接生。李大田的婆娘就是保健会的积极分子,现在带着几个妇女学习接生技术呢!

傅鉴飞若有所思:这么说,那边的百姓看病吃药......

现在都信大夫,不信鬼神了!佛生接口道,苏维埃还发布了放足布告,禁止缠足。我亲眼看见一队妇女,都是放开的小脚,扛着锄头下地干活,那精气神,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傅鉴飞轻轻叩着柜台,沉吟道:这些变革确实令人惊叹。但苏维埃政府如何维持这么大的开支?

这我就知道了!佛生献宝似的又从包里取出一张油印小报,这是最新一期的《武北红旗》,上面都写着呢。苏维埃组织了消费合作社和粮食合作社,李大田家就入了股。还有劳动互助社和耕田队,农忙时互相帮工。税收也改革了,实行统一的累进税,越是富的人交税越多,穷苦人的负担减轻了不少。

傅鉴飞接过小报,仔细阅读。上面详细介绍了苏区的各项政策,还有一篇社论,题为《建设巩固的苏维埃根据地》。他注意到,报纸的刊头印着醒目的锤头和镰刀图案,与张老栓带来的苏维埃纸币上的标志一模一样。

对了,钱币也变了。佛生掏出几张纸币,这是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国家银行发行的纸币,在武北都能通用。李大田这次抓药的钱,就是用这个付的。

傅鉴飞接过纸币,在手中仔细端详。这些纸币虽然纸质粗糙,印刷却十分精致,上面的镰刀锤头图案格外醒目。他轻轻摩挲着纸币表面,仿佛能触摸到那个新生政权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