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五兄弟走三条路

这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其他几个学徒,有的在碾药,有的在核对账目,有的在擦拭柜台,此刻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瞬间僵直在原地。碾药的手停在半空,翻动账页的手指凝固不动,擦拭的动作彻底顿住。

几个还没离开的候诊乡邻也有点惶恐不安。

一个抱着生病孩子的妇人,下意识地把孩子往怀里紧紧搂了搂,孩子被惊醒,刚要张嘴哭,妇人脸色惨白地赶紧用手捂住孩子的嘴,另一只手慌乱地比划着“嘘”的手势,眼中满是惊惧。另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手里捏着刚抓好的药包,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惊诧。

死寂。唯有后院隐约传来的、粗重得如同破风箱拉动般的喘息声,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击着门板,也撞击在每个人紧绷的心弦上。

后院天井。

傅鉴飞背靠着紧闭的门板,剧烈地喘息着。刚才那一下爆发,似乎抽空了他全身的力气。他佝偻着腰,枯瘦的双手撑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青白色。额头上沁出的冷汗混合着溅上去的茶水,沿着深刻的皱纹往下淌。

善辉出生那年,......

济仁堂后厅的门窗全都敞开着,带着花香的春风和煦地吹进来。他正值壮年,意气风发,小心翼翼地抱着襁褓中初生的婴儿,婴儿的小脸红扑扑的,睡得正沉。妻子倚在床头,虽然虚弱,脸上却洋溢着初为人母的温柔光辉。

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早已备好裁切整齐的素纹生宣、新开的紫端砚、一块顶级的徽州松烟墨,还有一支笔尖饱满的狼毫。他深吸一口气,神情庄重,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他挽起袖口,亲自研墨,动作舒缓而有力,墨锭在砚池里一圈圈磨过,发出细匀的沙沙声。清水渐渐变得浓黑、油亮,墨香在室内氤氲开来。

他轻轻放下墨锭,拿起那支狼毫笔,饱蘸浓墨,在宣纸上落下第一个笔画。笔走龙蛇,力透纸背!两个遒劲有力、端方雅正的大字跃然纸上——“善辉”!每一笔都凝聚着他对这个新生命的无限期许:向善如流,辉光耀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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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墨迹,仿佛还带着新墨的湿润光泽和松烟的独特香气,烙印在记忆深处,如此鲜活,如此灼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漫长如同一个世纪。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无尽惊惶和不可思议的嘶哑声音,如同幽灵般飘进了济仁堂敞开的前门。声音来自门外屋檐下躲雨的几个小贩模样的人。

“……千真万确!我那表兄刚从漳州逃回来!吓破了胆呐!”说话的人声音抖得厉害,仿佛仍沉浸在那巨大的恐惧里,“你猜怎么着?张贞张师长的兵啊……嘿!那就是一群‘飞鸡兵’!还没打呢,就吓得魂飞魄散,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跑!那枪炮声一响,当官的跑得比兔子还快,当兵的就成了一盘散沙……那些红军冲进来,嘿!简直就像刀子切豆腐!一戳就烂!城里人都讲,张贞的兵是‘豆腐军’,中看不中用!”

“豆腐军?”旁边有人倒吸着冷气。

“可不就是豆腐!一碰就碎!”先前那人用力啐了一口,“红军进城可了不得!听说那些当官的姨太太、仓库里的好东西,全被抄了!然后……然后……”

“然后咋了?快说啊!”有人焦急地催促。

“……然后,开仓放粮啊!满大街都是穷苦人领粮食!我还听说……听说他们对俘虏也没打没杀,还给治伤!真是……真是见了鬼了!” 最后一句,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动摇。

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济仁堂死寂的空气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飞鸡兵”……“豆腐军”…… 溃败得如此不堪!开仓放粮……善待俘虏……给治伤……

这些零碎的、带着血腥和硝烟气息的词语,伴随着门外雨声和屋内那持续不断的、单调沉重的捣药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混乱而惊心动魄的图景。

风雨济仁堂

黄昏时分,傅鉴飞借口出诊,在街角叫了辆牛车,一个人来到灵洞山的仙人井。他每次心乱时,都会来这里坐坐。

站在半山腰,可以看到大半个县城。赤水河如带,穿城而过,远处炊烟袅袅,本该是太平景象。然而东南方向隐约可见的行军扬尘,却提醒着人们战火临近。

大儿子在汀州,夫妻都在为红军为苏维埃做事,对于外人都只说是开诊所。在汀州那儿,是姓董,一时也和傅家关联不起来。

第二个还在寺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