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难忆当年糟心事

他傅家再清贫,也从未亏待过娶进门的媳妇!善涛母亲当年,也是正经的三媒六聘,花轿抬进门,拜过高堂的!如今儿子在千里之外,竟将这等关乎宗族血脉、名节体面的大事,轻飘飘一句“恐生变数”、“苦候无期”便搪塞过去!

更刺心的是那“无尺寸之功”与“辎重粮秣之司”。傅鉴飞的目光死死盯住这几个字,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数年前那个在灯下向他慷慨陈词、热血沸腾的青年身影——

“……父亲,男儿生于乱世,当提三尺剑,立不世功!死于边野,马革裹尸,何其壮哉!好过在这小小县城,终日与药炉为伴!”年轻的三儿子傅善涛,双眼灼灼如星,因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庞上,写满了对金戈铁马、万里封侯的无限向往。那时他刚从省城的师范学堂回来不久,被北伐的浪潮和“打倒列强除军阀”的口号鼓荡得热血奔涌,断然拒绝了父亲希望他接手济仁堂或寻个安稳教职的安排。

“胡闹!”傅鉴飞记得自己当时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青瓷茶碗都跳了起来,“你以为战场是儿戏?枪炮无眼!祖宗传下这济世活人的本事,难道就比那枪杆子低贱了?”

“父亲!”傅善涛梗着脖子,那份执拗一如他幼时不肯喝苦涩汤药的模样,“孙先生遗训犹在耳:‘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满目疮痍,军阀割据,列强环伺!国家存亡之秋,正是吾辈抛头颅洒热血之时!困守这药铺方寸之地,纵然能活百人千人,又如何能救这千疮百孔之华夏?男儿当死于边野,何须马革裹尸还?能寻回一副白骨,已是万幸!父亲,您就成全儿子吧!”

那掷地有声的豪言壮语,那以身许国的决绝眼神,曾让傅鉴飞又是痛心,又是隐隐的一丝骄傲。最终,儿子的执拗战胜了父亲的忧惧。他变卖了几件母亲留下的首饰,凑了路费,看着那个挺拔的身影,背着简单的行囊,在初秋的晨雾中走出武所城低矮的城门,头也不回地汇入了南下投军的滚滚人流。

“男儿当死于边野,何须马革裹尸还……”傅鉴飞低低地重复着当年儿子掷地有声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锤,重重砸在心坎上。言犹在耳,慷慨激昂!可如今呢?信纸上的字迹冰冷而现实:广州驻防五年,无战功,无升迁,蜗居于后勤粮秣之司,守着那份“差可糊口立足”的微薄薪饷!战场的烽烟未曾灼伤他分毫,倒是在远离血火的后方,无声无息地筑起了另一个“家”,还添了一儿一女!这与他当年离家时立下的血性誓言,是何等南辕北辙的反讽?他甚至不知道,该为儿子远离了枪林弹雨的生死一线而暗自庆幸,还是为这壮志消磨、沉溺于“苟安”的庸碌而痛心疾首。

“死于边野”的豪情,最终化为“辎重粮秣之司”的琐碎与“同室而居”的苟且。这巨大的落差,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傅鉴飞的心头反复拉扯,带来更深沉、更绵长的疼痛,远比单纯的愤怒更加令人窒息。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药堂里混杂的、沉甸甸的药气涌入肺腑,却压不住那股翻腾的郁结。

小主,

就在这时,药堂那扇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一股更为凛冽的风雪气息猛地灌入,吹得柜台上几张包药的黄草纸哗啦作响。一个裹着厚厚蓝布棉袄、头戴线帽的老妇人,提着一个小小的竹篮,侧着身子挤了进来。正是住在城西巷子口的杨婆子,与周怀音曾赁居的小院相隔不远。她一边拍打着身上的雪沫,一边熟稔地朝柜台后的傅鉴飞招呼道:“傅先生,抓两副治冻疮的膏药油,这鬼天,手上又裂了几道血口子!”

傅鉴飞飞快地将信纸合拢,顺势压在诊案的脉枕下,面上的沉郁瞬间敛去,换上惯常的温和平静,对佛生道:“去取两盒‘玉红生肌膏’给杨婆婆。”

佛生应声去取药。杨婆子放下篮子,搓着手凑近火盆,眼角的余光却像生了钩子,不断地往傅鉴飞脸上和他压着信的脉枕方向瞟。她脸上堆着惯有的、带着几分世故和探究的笑:

“哎呀,刚才在街口,碰见邮差了,跑得火急火燎的,说是有您府上的要紧信从南边寄来?是善涛那孩子吧?啧啧,有年头没见着了,那孩子打小就出息,模样周正,性子又沉稳……在广州那大地方,当的是大官了吧?”她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神气,“听说……在那边讨了二房姨太?娶的是当地大户人家的小姐?哎哟,那可真是光宗耀祖了!傅先生,您老可是要抱上金孙囖!”

“二房姨太”?“光宗耀祖”?这些字眼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傅鉴飞心窝上杨婆子的声音不高,却像长了脚,在寂静的药堂里异常清晰。傅鉴飞只觉得一股血猛地涌上脸颊,耳根发烫。他强自镇定,面皮却控制不住地绷紧了,口中干涩,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杨婆婆,”佛生适时地拿着两盒药膏过来,挡在傅鉴飞身前,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硬,“您的药好了。两盒膏药,三十个铜子儿。”他将药膏放在柜台上,声音清亮地报了价,打断了杨婆子热切的“打探”。

杨婆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有些讪讪,接过药膏,数了铜钱放在柜台上,嘴上却还不肯停:“哎呀,我这老婆子就是话多,瞎打听。傅先生您别见怪,您家的孩子,那自然都是顶顶好的……”她拎起篮子,又瞥了一眼傅鉴飞那沉得如水的脸色,这才有些无趣地转身,嘴里兀自嘀咕着,“周家那丫头……命倒是说不准呐,悄没声儿的就‘跟了去’咯……”声音随着她推开门的动作,被门外的风雪卷走了,留下那一句“跟了去”的回音,像污浊的蛛丝,粘腻地缠绕在药堂的梁柱之间。

傅鉴飞坐在诊案后,身体挺得笔直,如同一尊被风化的石像。杨婆子那句“讨了二房姨太”和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跟了去”,交替在他脑中回响。前者是赤裸裸的歪曲和羞辱,将他傅家的骨血置于何等不堪的境地?而后者,“跟了去”,这三个字里蕴含的轻佻、暧昧与不由自主的被动,更让他如鲠在喉!在武所这些小地方人的口中,一个没有名分跟随男子远走他乡的女子,会是什么身份?流言会如何揣测她与善涛相识的过往?会如何描绘她在广州的处境?这些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

他几乎能想象得到,此刻,在武所城那些挂着厚重棉帘的茶馆里,在飘着水汽、挤满搓洗衣妇的河边石阶上,在肉铺、米店的低语中,“傅家三郎在广州讨了二房”、“周家那丫头是被‘带’走的”这类嚼舌根的话语,正随着风雪迅速蔓延。他的名声,济仁堂几十年的清誉,还有那个远在千里之外、名分尴尬的女子周怀音的清白……全都在这污浊的唾沫星子里翻滚、沉沦。

诊案下的手指,死死抠住了脉枕坚硬的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身为一家之主,身为一堂名医,他能号脉断症,能妙手回春,却无法堵住这悠悠众口,无法为自己的儿子、为那个未曾谋面的女子,更为那两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孙儿正名!

“佛生!”傅鉴飞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极力控制的颤抖,“你去……把门板上一半。今日,若有不是急症求诊的,就说我身子不爽利,暂歇半日。”

佛生担忧地看了他一眼,低声应了:“是,东家。”他默默地走到门口,将厚重的门板抬起一块,虚掩上,挡住了大半风雪和街景,只留下一条缝隙透光。药堂内的光线顿时变得更加幽暗,仿佛提前进入了暮色。只有火盆里的炭火,兀自散发着暗红的光和持续的热量。

傅鉴飞重新抽出那封被压得有些褶皱的信。这一次,他不再看前面那些令人烦闷的文字,目光直接跳到了信的末尾。在几句匆匆的“望父亲大人保重身体”之后,傅善涛的笔迹在此处显得异常的郑重,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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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儿生于去岁冬月初九丑时,啼哭甚健,眉眼开阔,儿观其神似祖父。小女生于今岁八月初三辰时,娇弱爱啼。仓促之间,未得父亲赐名,心中常怀忐忑。伏乞父亲大人念在稚子无辜,不吝赐予名讳,以为终身之记。儿善涛携怀音并一双儿女,于岭南叩首再拜,祈望金安。

小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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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纸下方,还附着一张折叠得很小的、质地略为细腻些的纸片。傅鉴飞用微微颤抖的手指将它展开。纸片上没有字,只有两个小小的、用极细的墨线勾勒出的襁褓婴儿的轮廓。一个稍大些,圆头圆脑,线条简单却透着一股憨实的生气;另一个更小,蜷缩着,依稀可见细弱的眉眼。墨迹很淡,画得也稚拙,显然是匆匆而就。但在那简单的线条里,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毫无保留的稚嫩与依赖,却如同初生的嫩芽,猝不及防地穿透纸背,猛地刺中了傅鉴飞的心房。

去岁冬月初九,今岁八月初三……他下意识地掐指推算着。一个刚满周岁不久,另一个才三四个月大……正是最需要呵护的时候。两个小小的生命,远在千里之外湿热的广州城,他们的父亲在军需处营营役役,他们的母亲……那个身份尴尬的周怀音,她该是如何惶恐无助地带着这双稚儿,在那全然陌生的地方挣扎求生?没有名分,没有家族的认可,任何一点风雨,都可能将她们彻底倾覆。纵然儿子信中说“衣食尚可周全”,可那份周全里,浸透了多少辛酸和不安?

“稚子无辜……” 傅鉴飞嘴里苦涩地咀嚼着这四个字。是啊,他们有什么错?错的是他们的父亲一时情热,不顾礼法;错的是这兵荒马乱、朝不保夕的世道!难道因为大人的错处,就要让这两个刚刚降世的小生命,连一个正经的名字,一个可以写入族谱、堂堂正正立于世间的身份都得不到吗?

一股温热的酸涩猛地冲上鼻梁,眼眶瞬间变得滚烫湿润。他慌忙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汹涌的情绪死死压了下去。他不能在这药堂里失态。

诊案上,一方端砚里还余着些残墨,已然半干。他拿起旁边小铜壶里的温水,滴了几滴进去,取过一段松烟墨块,手腕沉稳地、一圈圈研磨起来。石砚温润,墨块与砚台摩擦,发出细微而均匀的沙沙声。墨汁渐渐晕开,由深黑转为浓重的乌亮。这熟悉的动作,带着某种近乎禅定的节奏,稍稍安抚了他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