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孽哟……那是三圣庙啊……”
“药王爷……没了庙,往后病了痛了,可怎么办……”
“老槐树……我爷爷小时候就在那树下玩了……”
“天收的……这是要断了咱们武所的根啊……”
这些声音细碎、颤抖,充满了绝望的无力感,像被风吹散的灰烬。傅鉴飞站在人群稍后一些的地方,脸色铁青,嘴唇紧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他身旁的朱师爷,佝偻着背,双手死死拢在破旧的棉袄袖子里,枯瘦的手指关节掐得发白,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冰封的泥地,仿佛要将那地面看穿。站在傅鉴飞另一侧的老王头,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痛苦地扭曲着,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最终也只是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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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生个子矮,在人群里只能看到前排人衣服的后背。那震耳欲聋的口号声和哭嚎般的低语混杂着灌入耳中,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胃里翻江倒海。他下意识地又摸了摸怀里那张硬硬的“良民证”,只觉得那已不是保命符,更像一道冰冷的枷锁,勒得他透不过气。
动员大会的喧嚣如同寒风卷过的枯叶,散得无影无踪,只留下西城一片死寂的战场。高特派员的座驾绝尘而去,卷起的烟尘久久不散。紧接着,几辆装满灰衣兵丁的卡车便咆哮着冲到了三圣庙前,沉重的车轮碾碎了庙前空地上的冻土。士兵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如同驱赶牲口般粗暴地拉开警戒线,将那些闻讯赶来、试图再看一眼老庙最后容颜的百姓,以及一些跪在庙外泥地上哀哀求告的老香客,统统推搡到几十步开外。刺刀的寒光比呼啸的北风更加刺骨,逼人的气势压得人不敢抬头,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在凛冽的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荡。
林兆森像一只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不知何时已出现在现场。他穿着簇新的蓝布中山装,胸口那枚青天白日徽章擦得锃亮,在灰暗的天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点。他站在士兵拉起的警戒线内,背着手,挺着胸,脸上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得意,眼神灼灼,仿佛眼前不是一座即将化为废墟的百年古庙,而是他仕途上金光闪闪的阶梯。他挥着手臂,声音因激动而尖利,指挥着县府调派来的十几个工匠和民夫,语气不容置疑:
“快!手脚都麻利点!高特派员看着呢!先把两边配殿的门窗框子、能用的梁柱大料都给我卸下来!动作快!听见没有?!”
工匠们多是本地人,一个个面色灰败,眼神躲闪。他们扛着大锤、撬棍、斧头、长锯,脚步沉重地踏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庙门门槛。那往日香烟缭绕、庄严肃穆的殿堂,此刻在他们眼中,如同一个待宰的亲人。几个胆小的民夫,看着泥塑金身的神像,双腿不住打颤,竟迟迟不敢上前。
“磨蹭什么!”一个监工的军官,腰挎盒子炮,见一个老工匠对着披着红绸的药王塑像迟迟下不去锤,不耐烦地厉声呵斥,“一堆烂泥巴!砸!”他猛地拔出枪套里的驳壳枪,枪管在冷风中闪着幽蓝的光,“耽误了特派员的差事,老子毙了你!”
老工匠吓得浑身一哆嗦,布满老茧的手颤抖着举起了铁锤。他闭上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告罪,随即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手中的铁锤带着风声,狠狠砸向药王塑像的肩头!
“轰嚓——!”
沉闷的巨响在殿堂里炸开。泥塑的肩部应声迸裂,化作无数大大小小的碎块,混杂着干透的稻草和麻筋,哗啦啦地滚落下来。灰尘腾起,弥漫在冰冷的光线里。那慈眉善目的药王,半边身子塌陷下去,露出里面杂乱的填充物,空洞的眼窝仿佛在无望地凝视着这毁灭的景象。
这一锤,如同砸在了所有在场或不在场的武所人心上。庙外被驱赶开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无法抑制的、撕心裂肺的哭嚎。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扑倒在地,朝着庙门方向咚咚地磕着头,额头沾满了冰冷的泥污。
“药王爷开恩啊……饶恕这些造孽的……”
“天打雷劈的哟……”
这悲愤的哭喊,在兵丁粗暴的呵斥和推搡声中,显得那么微弱而无力,很快就被淹没在更加密集、更加沉重的破坏声响里。
傅鉴飞没有挤在庙外的人群里。他站在稍远处一条窄巷的背风处,遥遥望着那烟尘腾起、木石碎裂的方向,脸色苍白如纸。那沉闷的锤击声、木料断裂的刺耳声响、伴随着女人尖利的哭嚎,像无数根钢针,扎进他的耳朵,刺入他的心脏。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扶着冰冷湿滑的砖墙,才勉强站稳。他仿佛看到自己济仁堂药柜上那些写着“君臣佐使”的抽屉里,存放的不仅是药材,还有无数依托于这座庙宇的祈愿和慰藉,此刻正随着那一声声轰响,一并碎裂、崩塌。
朱师爷也来了。他没有找傅鉴飞,独自一人,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棍,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颤巍巍地站在庙前广场边缘一块冰冷的石碾旁。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庙门,瞳孔里映着的是另一幅景象——不是此刻的混乱与毁灭,而是许多年前那个落魄潦倒的夜晚。他记得那晚月色清冷,自己饥肠辘辘,蜷缩在庙内西配殿冰冷的角落里瑟瑟发抖。是守庙的老庙祝,一个同样贫苦的老人,默默地塞给他半块冰冷的杂粮饼,一碗温水。那晚的月光透过破败的窗棂,照在尘埃飞舞的殿内,药王爷的泥塑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慈悲……如今,那点微末的温暖和慈悲,连同这泥塑本身,都要被砸碎了。
他的视线艰难地从混乱的庙门移开,投向庙前那株如同沉默巨人般的老槐树。几个提着大锯的工匠,在兵丁的威逼下,正围着那几人合抱的粗大树干,比划着下锯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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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嘎——!吱——嘎——!”
刺耳、艰涩的锯木声骤然响起!那巨大的、锃亮的长锯钢齿,像贪婪的毒蛇,狠狠咬进了虬结坚韧的槐树皮。巨大的树身猛地一颤,树叶簌簌落下,仿佛垂死的叹息。锯片每一次推拉,都带出深深的、新鲜的、湿漉漉的木屑,像伤口渗出的血液。那声音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感,直钻脑髓。
朱师爷的心也跟着那锯声一下下地抽搐、痉挛。那粗大的树根盘根错节,深扎在庙前这片土地上,此刻在无形的力量下痛苦地呻吟、扭曲。他仿佛看到自己一生的根,也在这锯齿下,被生生割裂刨断。他死死攥紧手中的拐棍,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喉头一股腥甜涌上,他强咽下去,嘴角却已溢出一丝暗红的血线,顺着花白的胡须蜿蜒而下,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凝成一点暗红的冰晶。
佛生是被临时征调的。他和几个街坊半大小子,被凶神恶煞的保长从家里赶出来,带到庙前,负责搬运那些从殿堂里拆卸下来的、相对小件些的木料和杂物。
他吃力地搬起一块从窗棂上卸下来的雕花木板。木板很沉,边缘粗糙,上面还残留着昔日工匠精心雕刻的缠枝莲纹路,只是此刻沾满了泥灰和踩踏的污迹。他抱着木板,脚步踉跄地朝庙外指定的堆放点走去。经过那株正被疯狂啃噬的老槐树时,刺耳的锯木声和树身痛苦的“呻吟”让他头皮发麻。他忍不住抬眼望去。
就在那巨大树根盘绕交错的地方,一根特别粗壮、如同虬龙般凸起的侧根,在沉重的锯片反复切割下,终于承受不住,“咔嚓”一声,迸裂开来!断裂处木茬嶙峋,翻卷出惨白而湿润的木质纤维。就在那新鲜断裂的横截面上,几道极其细微、却异常刺眼的暗红色痕迹,如同凝固的血泪,正顺着树心新鲜的年轮纹路,一点一点地渗出来,在灰白的木茬上显得格外惊心。
佛生猛地顿住脚步,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上头顶,头发根都竖了起来!他抱着沉重的雕花木板,像被施了定身法,呼吸停滞,死死盯着那树根断裂处渗出的“血痕”。他想起济仁堂里那些受伤的病人皮开肉绽时渗出的血色……这树……这树难道也……也疼吗?这个荒谬又可怕的念头攫住了他,让他浑身发冷。
前方传来监工士兵不耐烦的呵斥:“磨蹭什么!快搬!找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