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嘉桐陪姐上西山

“我只是想说,我明白你的难处。”林蕴芝语气平和,“这世道,女人生存不易。你我有各自的缘法,也各有各的苦处。”

钟嘉桐转过头来,眼中已有泪光闪烁:“我知道姐姐对我好。”

“我要谢谢你,让鉴飞试过了一段开心日子。”林蕴芝诚实地说,“即便没有你,也可能会有别人。鉴飞这样的男人,在武所县城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她停顿了一下,望向远方的群山:“再说,这些年来,你从来都没有提出什么别的要求,没有挑战过我正室的地位。这份尊重,我记在心里。”

钟嘉桐用指尖轻轻拭去眼角的泪,努力露出一个笑容:“我自知身份,不敢有非分之想。能有个安身立命之所,已是万幸。”

两人沉默了片刻,山风在亭外呼啸,却吹不散亭中渐渐融洽的气氛。

“鉴飞的病,我真的很担心。”钟嘉桐终于将话题引回最初的目的,“你看他是真的只是劳累过度,还是...”

“你也有这种感觉?”林蕴芝压低声音,“我总觉得他心事重重,不只是为药铺的生意发愁。”

钟嘉桐点点头:“前天我去看他,他睡着时眉头都紧锁着,像是有什么极大的忧虑。而且我注意到,他药柜最下面的那个抽屉,上了锁。”

林蕴芝神色一凝:“你也发现了?那个抽屉平时他从不让别人碰,就连佛生打扫时,他都要亲自盯着。”

“会不会是和外面的局势有关?”钟嘉桐凑近些,声音更低了,“我听说,济仁堂有时候会接待一些‘特殊’的病人。”

林蕴芝没有立即回答,但她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在国共对峙的闽西山区,很多药铺和医生都不得不选边站,或者至少与双方都保持某种微妙的联系。傅鉴飞一向坚持医者仁心,不同政治,但在这乱世中,真的能独善其身吗?

“上月有个受伤的年轻人深夜来求医,鉴飞亲自为他诊治,还留他在后院住了一晚。”林蕴芝终于开口,“那人虽然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但言谈举止不像一般人。第二天天不亮就走了。”

钟嘉桐倒吸一口凉气:“是那边的人?”

林蕴芝摇摇头:“鉴飞什么都没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很紧张。那之后,他就有些心神不宁。”

两人相视无言,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在武所县城这样的小地方,一旦和政治扯上关系,就可能招来杀身之祸。国民党当局对“通共”的惩罚极为严厉,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所以他的病,恐怕不只是身体上的。”钟嘉桐轻声道。

林蕴芝长叹一声:“我何尝不知。可是问他,他总说没事,让我别瞎想。男人啊,总以为把担子一个人扛着,就是对家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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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我们可以从佛生那里打听一下。”钟嘉桐提议,“那孩子老实,不会说谎。”

林蕴芝沉吟片刻:“也好,回去我问问看。不过佛生口风很紧,对鉴飞忠心耿耿,不一定问得出什么。”

休息够了,两人继续向山上走去。越接近灵洞寺,山路越陡,香客也渐渐多了起来。乱世之中,求神拜佛的人反而多了,仿佛在那袅袅香烟中,能寻得一丝心灵的慰藉。

灵洞寺坐落在半山腰的一处天然洞穴前,已有数百年历史。寺不大,但香火鼎盛,尤其是这兵荒马乱的年代,前来祈求平安的人络绎不绝。

林蕴芝和钟嘉桐在寺前的香炉里敬了香,又到大殿跪拜祈福。林蕴芝尤为虔诚,在每尊佛像前都三跪九叩,为傅鉴飞点了一盏长明灯,又捐了一笔不小的香油钱。

“求菩萨保佑鉴飞早日康复,保佑济仁堂平安渡过难关。”她跪在蒲团上,闭目低语,神情专注而虔诚。

钟嘉桐在一旁看着,心中五味杂陈。她从不信神佛,认为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但看到林蕴芝如此虔诚,她也不由得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从大殿出来,两人到侧殿求签。林蕴芝摇出一支签,赶忙去找师父解签。钟嘉桐则在寺中随意走走,欣赏着古老的建筑和雕刻。

在寺后的放生池边,她意外地遇到了一个熟人——县城杂货铺老板的妻子。那妇人见到钟嘉桐,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暧昧的笑容:“钟姑娘也来烧香?真是巧了,刚才我还看到傅太太呢。”

这话中的暗示再明显不过:一个外室,竟然和正妻一同出现在寺庙,着实令人玩味。

钟嘉桐不卑不亢地回道:“王太太也来祈福?如今这时局,多拜拜佛总是好的。”

那妇人凑近些,压低声音:“听说傅大夫病得不轻?我们当家的还说要去看望呢。济仁堂可是我们武所的一块招牌,倒不得啊。”

钟嘉桐心中不悦,但面上仍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劳您挂心,先生只是劳累过度,静养些时日就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妇人眼中闪着八卦的光,“要说傅大夫也是,家里有您这样的如花美眷,外头还...哎哟,你看我这张嘴,该打!”

这话明显是在挑拨离间,暗示林蕴芝年老色衰,不如钟嘉桐得宠。若在平时,钟嘉桐或许会暗自得意,但今天不知为何,她只觉得这妇人面目可憎。

“王太太说笑了。”钟嘉桐神色冷淡下来,“先生对姐姐一向敬重,济仁堂全靠姐姐打理才有今日。我不过是个闲人,偶尔去陪先生说说话解闷罢了。”

那妇人见挑拨不成,讪讪地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借口有事离开了。

钟嘉桐站在原地,望着池中游动的锦鲤,心中泛起一丝苦涩。在这些所谓的“正经人家”眼中,她永远是个不入流的外室,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就连表达对傅鉴飞的关心,都要被人用有色眼镜看待。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林蕴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手中拿着一张解签的黄纸,面色比来时轻松了许多。

钟嘉桐迅速整理好情绪,转身笑道:“看看这池中的鱼,倒是自在。姐姐求得什么签?”

“上上签!”林蕴芝难得露出笑容,“师父说鉴飞这次有惊无险,很快就会好转。还说我家中虽有波折,但终会逢凶化吉。”

看着林蕴芝发自内心的喜悦,钟嘉桐忽然觉得,或许神佛并非全然虚妄。至少,它们能给信众带来希望和力量。

下山的路轻松了许多。林蕴芝心情明显好转,话也多了起来,说了些傅鉴飞年轻时的趣事。钟嘉桐津津有味地听着,这些都是她不曾了解的傅鉴飞的另一面。

“那时他刚接手药铺不久,年轻气盛,有一次为了一味药材的真伪,和县城里另一个大夫争得面红耳赤。”林蕴芝笑着说,“后来证明他是对的,但他反而主动去和那位大夫和解,说学术之争不应伤了和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