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武北区计口授盐

“对!清理逆产!”吴德贵得了提示,嗓门更高了,“老子规规矩矩交了钱,办了手续!那就是我吴德贵的产业!以后这片地,我说了算!至于你们,”他轻蔑地扫视着这群衣衫褴褛、满面怒容却敢怒不敢言的农民,如同看着一群蝼蚁,“识相的,赶紧滚!以后想来佃种,也得看老子心情!”

“可……可我们的地契……”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颤巍巍地拿出那张盖着苏维埃红印的纸。

“呸!”吴德贵一口浓痰吐在地上,正好落在老婆婆的脚前,“什么狗屁地契!擦屁股纸!再敢拿出来招摇,老子告你们通匪!送你们去保安团尝尝鞭子的滋味!滚!都给我滚!”他恶狠狠地挥手,如同驱赶苍蝇。

几个兵丁配合地往前踏了一步,枪托有意无意地向前顶了顶。那冰冷的威胁如同实质。围着的农民们,看着吴德贵那张小人得志的脸,又看看兵丁腰间挂着的短棍和刺刀,愤怒的火焰在眼中燃烧,身体却像被冻僵般无法动弹。最终,在那无声的暴力压迫下,几个年轻气盛的,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流出血来;几个年纪大的,则默默地低下头,浑浊的泪水无声滑落,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那片曾经被他们视为希望、如今却被蛮横夺走的土地,步履蹒跚地离开。那新插下的“吴记”木牌,在深秋的风里,像一个狰狞的墓碑。

济仁堂高高的柜台后,傅鉴飞枯坐着,如同嵌在榉木圈椅里的一截老树根。他手里没有捣药,铜杵和药臼静静地搁在一边。铺子里弥漫的当归、熟地、黄芪混合的浓郁药气,此刻闻在他鼻子里,却充满了另一种令人窒息的、无形的血腥和腐土味道——那是山外正在发生的一切,透过城墙,透过紧闭的铺门缝隙,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

董敬禄刚把店门外张贴的那张墨迹淋漓、新出炉的保安团“剿匪安民”告示仔仔细细地刷上第三遍浆糊,按得平平整整。他推门进来,带进一股深秋的冷风和告示上未干浆糊的湿气。小伙计脸色发白,搓着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凑到傅鉴飞身边,压得极低:“师傅……外面……外面都在传……说……”他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口水,仿佛那话烫嘴,“说是……说是抓到两个想溜进山送盐巴的猎户,是……是东门外的老丁头和他侄子……被保安团吊在西门外的老樟树上……活活打死了……说他们是通匪……”

傅鉴飞的眼皮猛地一跳,搁在膝盖上的手瞬间攥紧,指节捏得发白,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眼前仿佛闪过两张模糊却熟悉的面孔——东门外那个沉默寡言、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的老丁头,还有他那才十七八岁、笑起来有些腼腆的侄子。他记得就在两个月前,老丁头还带着侄子来抓过跌打药,那年轻人手臂被山猪獠牙挑开一道口子,傅鉴飞亲手给他敷了药粉,用干净布条裹好。那年轻人龇牙咧嘴地忍着疼,还憨憨地冲他笑……

“还有……”董敬禄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带着哭腔,“镇东头……开油坊的何老七……就因为在酒馆里念叨了一句……说钟魁手下的兵抢了他铺子里十几斤桐油……结果……结果当天夜里……他家的油坊就……就被人一把火点了……烧得……烧得只剩几根焦炭柱子……何老七和婆娘没跑出来……都……都……”

董敬禄说不下去了,肩膀抑制不住地耸动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用力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傅鉴飞猛地闭上了眼睛。一股冰冷的寒气顺着脊椎骨直冲头顶,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冻结了。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不得不将手紧紧撑在冰凉的柜台面上,才勉强稳住身体。铺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董敬禄压抑的抽泣声,如同细小的锯齿,切割着这令人窒息的空气。

良久,傅鉴飞才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温和、透着医者悲悯的眼睛,此刻深陷在眼窝里,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沉痛。他没有看董敬禄,视线仿佛穿透了厚重的乌木柜台,穿透了脚下的青砖地,落到了某个遥远而黑暗的虚空。他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朽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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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禄……”

“在,师傅。”董敬禄慌忙用袖子擦了下眼睛。

“去……把门板……上严实了……”傅鉴飞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堪重负的疲惫,“天……快黑了。” 他没有追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一切都已注定的悲凉。

董敬禄应了一声,知道师傅此刻心中翻江倒海,不敢再多言,立刻转身去关门。厚重的铺板一块块合拢,将门外那冷酷、血腥、正在步步紧逼的现实世界隔绝在外。铺子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柜台角落里,那盏小小的牛油灯,摇曳着豆大的昏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团黑暗,却将师徒俩的身影在身后巨大的药柜上拉得更加扭曲、更加孤独。

傅鉴飞枯坐在那片令人窒息的昏暗里,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泥塑。牛油灯芯偶尔“哔剥”炸开一朵小小的灯花,短暂地映亮他沟壑纵横、毫无血色的脸,旋即又沉入更深的幽暗。董敬禄默默地缩在柜台最角落的小竹凳上,大气不敢出,低着头,无意识地揉搓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角,仿佛要把心头那巨大的恐惧揉碎。

时间在死寂中艰难地爬行。不知过了多久,傅鉴飞那仿佛石化了的身躯,终于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他先是抬起枯瘦的手,抹了一把脸,动作沉重得像是掀起一块石板。然后,他扶着圈椅的扶手,极其艰难地、带着骨骼摩擦般的轻微声响,站了起来。他没有看董敬禄,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深陷眼窝的眼睛,茫然地扫视着这间他经营了大半辈子、熟悉每一寸角落的药铺。目光从顶天立地的巨大药柜滑过,掠过擦拭得锃亮却空无一物的柜台,掠过角落里堆积着待处理的草药麻袋,最后,落在了通往后面小天井的那扇低矮、厚重的木门上。

他步履有些蹒跚地走过去,推开了门。深秋后半夜刺骨的寒气,立刻像无数冰冷的针尖,顺着门缝钻了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将董敬禄和那点微弱的灯光隔绝在内室。

天井很小,四面是药铺后屋和库房的高墙,抬头只能望见一方狭小、被切割得方方正正的天穹。今夜无月,墨蓝色的天幕上,只有几颗稀疏的寒星,闪烁着微弱而冰冷的光芒,如同冻僵了的眼睛。石板地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傅鉴飞站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深深吸了一口这寒冽的空气,仿佛要将胸中那股沉重的、带着血腥味的浊气全部置换出去。他抬头望着那方狭窄、冰冷的夜空,那几粒寒星的光,微弱地落在他眼中,却映不亮一丝生机,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世道轮回……果然……是轮回么?”他嘴唇翕动,发出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梦呓般的低语。朱师爷那句带着无尽沧桑的感慨,此刻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进他的心脏。才多久?仿佛就在昨日,那些“打土豪,分田地”的歌声还在街头巷尾回荡,农民们抱着分到的粮食和农具,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属于“人”的光彩。而今天,那点微弱的火光便被血腥的泥沼彻底吞没。钟扒皮们趾高气扬,王举人杀气腾腾,吴德贵之流更是如同蛆虫般疯狂攫食。钟魁的保安团,便是悬在所有人心头那把滴血的屠刀。这轮回,快得令人眩晕,残酷得令人窒息。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天井角落里那片微微隆起的泥土上——那是前年冬天,他那性格最是刚烈如火、红军一来便第一个剪了辫子投身赤卫队的徒弟董敬胜,被国民党民团抓住后活活用石头砸死、草草埋骨的地方。敬胜的妻子刘氏,带着一双年幼的儿女承云、承露,孤儿寡母,挣扎求生。还有敬胜的大哥董敬福,那个老实巴交、沉默得像块石头的汉子,为了弟弟的事,也受尽了牵连和白眼……

一股滚烫的洪流猛地冲上傅鉴飞的喉头,酸涩得他几乎站立不稳。他用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悲恸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愤怒死死压回心底深处。不能乱,不能倒!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他猛地转身,步履虽然沉重,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坚定,重新回到库房。他闩好门,摸索着走到库房最里面,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搬开几个沉重的、装着陈年草药的麻袋和几口闲置的土陶药缸,露出了下面一块看上去与周围毫无二致的青石板。

傅鉴飞蹲下身,用手指仔细地抠住石板边缘一道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缝隙,用力一扳。石板被挪开了,露出下面一个不大的土坑,坑底静静躺着一个裹了好几层厚厚油布、捆扎得严严实实的布包。他小心翼翼地将布包取出,抱在怀里,那沉甸甸的感觉让他冰冷的心底涌起一丝微弱的暖意。这是他半辈子悬壶济世攒下的积蓄,大部分是存在广州府那家英国人开的汇丰银行里的票子,前一阵预感风声不对,他便分批取出,兑换成了叮当作响的现大洋。乱世之中,金银才是硬通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