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善涛南京知家难

他坐到桌前,拿起笔,摊开信笺。要写封信回广州。提起笔,却又顿住。写什么呢?报平安?可这平安二字,在今日那堆叠的死亡名单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写喜峰口的真实所见?写今日核对的那些躺在纸上的亡魂?写南京这令人窒息的热浪和暗流?不,不能。他眼前浮现出妻子周怀音温婉却带着隐忧的脸庞,还有儿子小安懵懂的眼睛。

最终,笔尖落下,只流淌出最谨慎的字句:

“怀音吾妻如晤:

军务冗繁,久疏问候,心实愧之。南京暑热难当,远胜粤地,然一切尚安,勿念……”

他写得很慢,字斟句酌。写到军饷,笔尖更加沉重:

“……近月饷项,仍多迟滞。长官言,府库支绌,运转维艰。吾深知家中用度,必极拮据。前信嘱你善自珍重,万勿过于克己。所欠家用,吾必竭力筹措,稍解困厄……”

他写到“困厄”二字时,腕力微沉,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浓黑。他停下笔,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憋闷和无力感都压下去。最后,他提到儿子:

“……小安渐长,功课切莫荒废。吾既身陷行伍,不能亲为教养,一切偏劳吾妻。唯盼他日海晏河清,归家团聚,共享天伦……”

落款“善涛手书,廿三年八月廿八日”。

信写完,他封好口,贴上邮票,却觉得这轻飘飘的信封里,承载的东西远非这些干涩的字句所能承载。窗外,南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秦淮河的方向隐约传来丝竹管弦之声。他把信放在桌上,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身体疲惫已极,大脑却被白日的阵亡名单、张胖子的暗示、湘西剿匪的回执、家中拮据的想象……种种思绪反复撕扯着,难以成眠。直到后半夜,意识才在极度的困倦中沉入混沌的黑暗,却仍是不安稳,仿佛总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背后注视,带着山野的寒气。

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十月初的广州。

西关,逢源中里。周怀音抱着刚洗好、还在滴水的衣服走上吱呀作响的狭窄楼梯。这栋旧式骑楼砖房三楼的小小隔间,便是他们母子在广州的栖身之所。说是“家”,不过是一间房而已,用一块洗得泛白的蓝花土布帘子隔开,里面一张小木床,外面一张饭桌兼书桌,墙角放着一个小煤炉和几件简单的锅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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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小心地踩着木楼梯,尽量不让水渍滴落下去,免得惹楼下的房东太太不高兴。推开那扇薄薄的木板门,一股湿热混杂着隔夜饭菜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儿子小安正趴在唯一的桌子上写着什么,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听到门响,立刻转过头,大眼睛里满是期待:“妈!爸爸回信了吗?”

周怀音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脸上却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还没呢,安安。爸爸在南京当差,事情多得很,信走得慢。你看,今天的功课写完了吗?”她放下沉重的木盆,走到儿子身边,目光落在他面前的抄写本上。工整稚气的铅笔字——今天抄的是《千字文》里“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那几句。

“都写完啦!”小安扬起小脸,带着完成任务的骄傲。他小心地把铅笔头收进一个截断的竹筒做的笔套里——这是他唯一的铅笔,已经短得握不住了。

“安安真棒。”周怀音揉了揉儿子的头发,她的手指骨节有些粗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她拿起那个几乎空了的小布囊,里面只剩下几枚薄薄的双毫银币和几张零碎的角票。昨天刚交了这个月的房租,几乎是袋里最后一点钱了。她走到窗边,推开吱呀作响的旧木窗,望向下面湿漉漉、拥挤嘈杂的石板巷。西关的黄昏,充斥着咸鱼海腥、叫卖、车铃和家家户户准备晚饭的喧嚣。空气里那股浓郁的广式酱料味道,此刻闻起来,只让她觉得胃里一阵阵发空。

煤炉上的小瓦煲里,是早上出门前就熬上的粥底,稀薄得能照见人影。她犹豫了一下,从布袋里摸出仅剩的那点钱,快步下楼,穿过人头攒动的窄巷,走到巷口那家熟悉的杂货铺。铺面狭窄却深,油盐酱醋、针头线脑气味混杂。老板娘是个精瘦的中年妇人,正摇着蒲扇看小报。

“阿婶,劳烦称三钱虾皮。”周怀音的声音尽量平静。

老板娘抬眼看了看她,没说什么,熟练地撮了一小把干虾皮放在小秤盘里:“三钱,承惠,一角半。”

周怀音数出几张角票递过去。老板娘收了钱,随口问道:“周师奶,你家先生……在南京,饷银还是没到?”她眼神里带着点探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周怀音丈夫在外当军官的事,街坊多少知道些,但连着几个月不见寄钱回来,闲话便悄悄滋生起来。

周怀音脸上有些发热,勉强笑了笑:“快了,说是军务忙,路上耽搁了。”她接过用旧报纸包好的一小撮虾皮,那点微不可察的重量,却让她心头沉甸甸的。她没再多话,低着头匆匆离开铺子,仿佛身后那些若有若无的议论声化作了无形的芒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