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粗暴的吆喝如同炸雷般在喧闹的布区边缘响起!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几个穿着土黄色军服、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的保安队员,在一个小头目的带领下,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为首的小头目,赫然就是刚才管理处里那个跷着二郎腿喝茶的家伙!他目光阴鸷,像是饿狼在搜寻猎物。
“例行检查!都别动!翻了天的东西也敢拿来卖!”小头目恶狠狠地吼道,视线肆无忌惮地在各个摊位和惊慌的人群脸上扫过。
布摊前的钟嘉桐吓得脸色煞白,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缩回手,怀里的蓝布包袱和刚买的竹篮差点掉在地上。她本能地看向林世才,眼中满是惊恐和求助。
林世才的心沉了下去。管理处……保安队……纸条上的指向和叉……几乎在同一时间发作!是巧合?还是冲着他来的?!他一步上前,不着痕迹地将钟嘉桐挡在身后半个身位,目光却警惕地落在那队保安队身上,尤其是那个小头目。他看到那小头目的视线在人群中扫视,掠过他时似乎并无特别的停留,最终却钉在了稍远处——那个卖油纸伞的摊子上!
“你!那个卖伞的老头!”小头目指着老篾匠,厉声道,“把伞都拿下来!打开!仔细查!”
几个如狼似虎的保安队员立刻扑向伞摊,粗暴地将挂着的油纸伞扯下,胡乱地撑开、翻看伞面、摸索伞柄。老篾匠被推搡得一个趔趄,撞在身后的杂物堆上,但他依旧沉默着,浑浊的眼睛低垂,仿佛早已习惯这种欺凌。
林世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纸条上的“伞”和“叉”!难道……难道密信或者证据藏在伞里?!他全身肌肉紧绷,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手指在袖中悄悄屈伸。
保安队员粗暴地把几把伞翻了个遍,伞骨被捏得咯咯作响,油纸也被戳破了几处,最终却一无所获。小头目脸上有些挂不住,骂骂咧咧地又踢翻了篾匠脚边一个装着工具的竹筐:“妈的,晦气!走!查下一片!”
保安队呼啦啦地离开布区,继续向下一个区域耀武扬威而去。留下惊魂未定的人群和一片狼藉的伞摊。老篾匠默默蹲下身,颤抖着手去捡拾散落的篾刀和竹片。林世才紧绷的神经略微松了一丝,但眼神却更加凝重。纸条上的危险标记应验了,虽然目标似乎不是他,但“伞”的意义仍未明朗,而保安队显然在搜索着什么。
“才哥……”钟嘉桐的声音带着哭腔,死死抱着怀里的包袱和篮子,显然吓坏了。
林世才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此地不宜久留。他看了一眼那匹被钟嘉桐最终没能买成的靛蓝碎花布,又扫了一眼旁边惊魂甫定的布摊老板,忽然指了指伞摊上仅存的、一把看起来最结实耐用、伞面完整的旧油纸伞(保安队检查时可能嫌旧没弄坏),对钟嘉桐,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那布,先不买。去,把那把伞买下来。下雨天,总得用。”
钟嘉桐愣住了,看看那朴实无华甚至有些老旧的黄褐色油纸伞,又看看近在咫尺、自己心心念念的花布,巨大的失落感瞬间淹没了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为什么?为什么花布不能买,却要买一把旧伞?她不懂,也不敢问,只觉得委屈极了。但在林世才不容置疑的目光下,她还是强忍着眼泪,挪到伞摊前,用微颤的声音问:“老……老丈,那把伞……多少钱?”她掏出仅有的、原本用来买布的钱付了账。
老篾匠默默接过铜板,将那把伞递给钟嘉桐,浑浊的眼睛在递伞的一瞬,仿佛极其短暂地、飞快地撩了林世才一眼,随即又低垂下去,继续收拾他的残破摊子。
雨势似乎又密了些,敲打在圩场简陋的棚顶上,噼啪作响,混杂着远处保安队的呵斥声和人群压抑的议论声。林世才接过钟嘉桐递来的、那把沉重的旧油纸伞,入手的一刹那,他敏锐地感觉到伞柄的握持处,有一段略粗的竹节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光滑细腻,像是被人长期紧握摩挲过。他不动声色地握紧了伞柄,那粗糙的竹骨纹理下,仿佛蕴藏着方才那场搜查未解的秘密,也指向远方深山里,那些可能未曾熄灭的“火种”。
“走吧,该回了。”林世才撑开那把旧伞,昏黄的桐油伞面在灰蒙蒙的雨幕下撑开一片小小的、摇摇欲坠的干燥空间。冰冷的雨水顺着伞骨边缘滴落,在他脚下泥泞的地面溅开浑浊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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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嘉桐抱着她的新竹篮,一步一挪地跟在伞下,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浆的鞋尖,努力不让眼眶里打转的泪珠掉下来。那匹靛蓝碎花布的影子,在她心里沉甸甸的,失落感比肩上滴落的雨水还要冰凉。她不明白,为什么丈夫要这样。
林世才的脚步踩在泥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显得沉重。那把油纸伞的重量不仅仅是竹骨和油纸,更压在心头。伞柄那异样的光滑触感,如同烧红的烙铁,隔着衣服烫着他的指尖。老篾匠那惊鸿一瞥的眼神,保安队小头目在管理处喝茶的阴鸷神情,纸条上的箭头和叉……无数碎片在他脑中搅动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危险的轮廓。那张被揉碎在衣袋深处的纸条,更像是一块寒冰,紧贴着皮肤,提醒着他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无形的罗网。
走出喧腾的圩场核心,来到外围相对开阔些的土路上。雨丝被风吹得斜斜扑来,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前面,是通往武所方向的路;稍远处,一条更狭窄泥泞的小径,蜿蜒着伸向层峦叠嶂的深处——那是去往旧县、白沙的方向。
就在这时,身后圩场入口处,突然又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喧哗!隐约夹杂着喝骂声和几声尖锐的、像是被强行掐断的呼喊。林世才猛地顿住脚步,回头望去。只见管理处方向,刚才搜查布区的几个保安队员,正推搡着两个衣衫褴褛的汉子出来!那两个汉子被反绑着双手,其中一个嘴角淌着血,拼命挣扎着,似乎想喊什么,却被旁边的保安队员狠狠用枪托捣在肚子上,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下去。林世才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那挣扎的汉子,身形轮廓依稀有点熟悉!他脑中飞快闪过卖金刚藤的山民、茶水摊上压低声音交谈的几个人影……是他试探过的那个?还是茶水摊说话的人?
“快走!”林世才一把拽住还在茫然回望的钟嘉桐胳膊,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他不能再停留了。无论那两个被抓的是谁,都意味着圩场里布满了无形的眼睛和耳朵,那张纸条的到来,以及随即发生的搜查和抓捕,绝非偶然。危险如同这无处不在的冷雨,正无声地渗透、包围。
钟嘉桐被拽得生疼,伞也歪了半边,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肩膀,冰凉刺骨。她惊惶地看着林世才铁青的、紧绷的侧脸,那眼神里的恐惧和决绝是她从未见过的。她甚至来不及为被打湿的肩膀和心爱的花布委屈,就被一种更大的、未知的恐惧攫住了。她抱着竹篮,深一脚浅一脚地被林世才几乎是拖着,匆匆走上了通往武所的大路,再不敢回头看一眼那混乱的圩场入口。
直到换了骡车,再回到武所,已是下午。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石板路,也冲刷着林世才心头翻涌的惊疑与沉重。那把旧油纸伞在他们头顶撑开一片昏黄的、摇摇欲坠的庇护,伞骨在风中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握着伞柄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截光滑的竹节,在掌心留下清晰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