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武所同样有合作

字字千钧!力透纸背!

林世才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口直冲头顶,握着电文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起来。他猛地闭上眼,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疯狂闪现:长汀水口的密林,山坳破屋里瞿秋白微弱却坚定的命令,兴贤坊牌楼下钟魁腰间的“中正剑”闪耀的刺目金光,还有报纸上那些“卢沟桥”、“宛平”、“抵抗”……字眼,这些被仇恨、隐忍、屈辱和巨大悲恸层层包裹的记忆碎片,此刻被这份来自延安的、带着滚烫体温的电报猛烈地冲击、搅拌!如同冰封的河面被投入烧红的铁块,瞬间炸裂、沸腾!

他睁开眼时,眼底那常年如同深潭古井般的平静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灼烧的、混杂着巨大震撼、释然、以及被唤醒的、沉睡火山般的激越光芒。他死死盯着那张纸,仿佛要将它烙印进骨髓深处。

“老林,”老吴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期待和急切,打破了这沉重而激荡的沉默,“县委指示!形势变了!天翻地覆!我们的人,都要走出来!到光天化日之下去!建立公开的抗敌后援会!宣传!组织募捐!唤醒民众!支援前线!山里…山里憋屈太久了!”他激动得脸庞都在灯影下微微发红,双手用力地在空中挥舞了一下,“要光明正大地干革命了!把抗日的旗号,打出去!打到武平县城的街面上!我们还要北上抗日!”

“光明正大……”林世才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嘶哑。这四个字,像一把重锤,敲击在他灵魂深处最沉重的那扇门上。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简陋的屋顶,投向了极其遥远的地方。那里有山河破碎的烽烟,有无数牺牲者无声的凝视。久久的沉默之后,他终于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低沉,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干!”

半个月后,武平县城的气氛,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激荡起的波澜仍未平息,却又被一股前所未有的狂热所裹挟。街巷间,青砖墙上,那些贴着“剿匪安民”、“肃清赤祸”的泛黄旧告示,被一张张崭新的、墨迹淋漓的大字标语覆盖:“国共合作,共赴国难!”“驱逐日寇,还我河山!”“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支援前线!”“全民抗战,抗战到底!”鲜红的纸张,遒劲的墨字,像一道道刺目的伤口,也像一束束灼热的火焰,烙刻在古老的街巷肌理上。

兴贤坊那座承载了太多历史尘埃的石牌坊,再次成为了风暴的中心。牌坊的基座下,临时用门板和条凳搭起了一个简陋的台子,顶上扯着一条崭新的白布横幅,上面用浓墨写着:“武平县抗敌后援会募捐义卖大会”。台前人群攒动,远远望去,黑压压一片攒动的人头,比两年前钟魁授勋时,似乎更加拥挤、更加亢奋。空气里不再是单一的锣鼓喧嚣,而是充满了各种口号声、歌声、演讲声、募捐者的吆喝声、还有围观群众的议论声,汇成一片巨大的、嗡嗡作响的声浪海洋,冲击得人耳膜发胀。

一个穿着半旧学生装的年轻人站在台上,脸上带着学生特有的激动红晕,正挥舞着双臂,用尽全力嘶喊着:“……同胞们!卢沟桥的炮声就是警钟!日寇的铁蹄已经踏碎了我们的家园!平津陷落!华北危急!四万万炎黄子孙,还能再退吗?退一步,就是亡国灭种!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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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台下,几十个青年男女排成队列,神情悲愤而激昂,齐声高唱《义勇军进行曲》。他们的声音或许不够整齐,不够嘹亮,甚至带着地方口音的颤抖,但那歌声里蕴含的决绝与力量,却像无数块磁石,吸引着、感染着周围越来越多的民众。许多人的嘴唇开始无意识地翕动,跟着那熟悉的调子,低低地应和起来。歌声如同燎原的星火,在攒动的人潮中蔓延、升腾。

在牌坊的另一侧,几个穿着蓝布工装、一看就是印刷厂工人的汉子,正在奋力敲打着一面大鼓,“咚咚咚”的鼓点沉重而有力,像是战场上的号令。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人站在鼓旁,他是县立小学的校长,此刻正对着一个小巧的铁皮喇叭筒,声音嘶哑却充满感染力:“……前方将士浴血奋战!后方百姓当竭尽全力!一分一厘,皆是抗日救亡之资!一针一线,皆为救国保种之力!乡亲们!为前线捐款!捐物!义不容辞!……”

募捐的摊位就设在紧邻讲台的地方。几张拼凑起来的八仙桌旁,挤满了人。人们或是喊叫着熟悉邻居的名字,或是沉默地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折叠得整整齐齐、带着体温的钞票、银元、铜板,甚至还有妇人摘下压箱底的、早已发暗的银簪子、银镯子,颤巍巍地递上去。负责登记收款的,多是些戴着“抗敌后援会”布袖章的学生和店员模样的人,他们紧张而兴奋地忙碌着,额头上满是汗水,登记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数额。

林世才就在这募捐台的一角。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靛蓝短褂,而是换上了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硬、颜色褪成灰白的旧军装。军装显然有些年头了,肘部和肩部打着颜色相近但质地不同的补丁,领口和袖口磨损得厉害。这身装扮,将他身上那股常年隐匿的、属于战士的硬朗线条骤然凸显出来。他坐在一张同样老旧、腿脚不稳的长条板凳上,面前放着一个敞开盖子的木制大药箱。药箱里分门别类,整齐地码放着包扎用的干净白布、消毒用的烈酒、简易的止血草药粉、清热解暑的丸药,还有一小包一小包配好份量的行军祛暑方和跌打损伤膏。药箱外面,挂着一块用毛笔写着“义务救护,支援抗日”的小木牌。

他眼神专注而沉静,如同他平日里在药铺柜台后称量药材。一个穿着短褂、手臂上被竹筐划开长长血口的挑夫挤过来,林世才立刻用镊子夹起浸了烈酒的棉花,快速而利落地进行清创、上药、包扎。动作沉稳、精炼,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和老练。他的手很稳,没有丝毫颤抖,只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偶尔抬头,目光扫过眼前汹涌的人潮,扫过那面在牌坊高处迎风抖动的巨大募捐横幅,眼底深处,是平静之下难以言喻的复杂激流。

“林队长!”一个清脆又带着点喘息的声音响起。负责募捐登记的女学生小方,梳着两条粗黑的麻花辫,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捧着一本摊开的登记簿挤到他身边,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彩,“您看!就这一会儿功夫!第三本登记册都快写满了!王记绸布庄的掌柜,捐了整整一百块大洋!还有城东的赵寡妇,把给儿子娶媳妇攒的十块袁大头都拿出来了!她说‘国家没了,哪还有家’!”小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眼睛里闪烁着点点泪光。

林世才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那登记簿上密密麻麻、或工整或歪斜的名字和数字。目光落在“赵王氏 大洋拾圆”那一行时,他嘴唇抿得更紧,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一百块大洋,十块袁大头……这些数字背后,是多少升米、多少担谷、多少穷苦人家勒紧裤腰带从牙缝里抠出来的血汗?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力量压在心头,又化作一股炽热的暖流。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低沉却有力,如同磐石落地,“都记好,账目要清,一分一厘,都要对得起乡亲们的心血,对得起前线将士流的血。”

“嗯!”小方用力点头,捧着本子又飞快地挤回登记桌旁。

募捐台前的人群依旧喧闹如沸。就在这时,那临时舞台的方向,传来一阵嘹亮而尖锐的唢呐声,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紧接着,是几声破锣破鼓急促的敲打。

“快看!宣传队开演了!”人群中有人喊道。人们像被磁石吸引,潮水般向舞台方向涌去。

舞台上,几个穿着同样颜色驳杂土布衣裤的年轻人正在表演一出街头活报剧。扮演鬼子兵的,歪戴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旧军帽,鼻子下粘着一撮滑稽的黑毛,端着木头削成的步枪,正凶神恶煞地追赶一个衣衫褴褛、扮演农妇的女孩。那女孩惊惶逃窜,“鬼子兵”紧追不舍,嘴里发出怪腔怪调的恐吓声。

“放下你的鞭子!”突然,一声带着浓重闽西口音的、洪亮而愤怒的断喝从台下围观的人群深处炸响!一个扮演流亡关内卖艺老汉的演员,穿着打补丁的长衫,颤巍巍地冲到台上,张开双臂拦在“鬼子兵”和“农妇”之间。他脸上涂抹着夸张的油彩,皱纹深深,但那怒睁的双目和悲愤的神色,却异常真实。

小主,

“凭什么打人?凭什么抢东西?凭什么糟蹋咱中国的土地?咱们的东三省!咱们的华北!哪一寸不是老祖宗留给我们的?”老汉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句句泣血,如同控诉的惊雷,响彻整个兴贤坊!他猛地转身,面对台下黑压压的群众,伸出的手指因为极度的悲愤而剧烈颤抖:“乡亲们哪!咱们能眼睁睁看着小鬼子横行霸道吗?能看着咱们的兄弟姐妹被他们糟蹋吗?不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