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敬禄已成家立业

林蕴芝看着他这副老实模样,又是怜爱又是好笑,伸手替他拂了拂棉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是懂事的孩子。放心,师娘替你相看的人,错不了。等过了年,我就让媒人正经上门去提亲,该走的礼数,咱们一样不落。”她站起身,脸上带着尘埃落定后的轻松,“成了家,立了业,我这心里头的担子,才算真的放下了。去忙你的吧,天冷,别冻着。”

她转身掀帘进了内宅。董敬禄独自站在昏黄的桐油灯光下,手里捧着那依旧温热的小铜手炉,炉壁的暖意透过掌心渗入血脉。药铺里弥漫的草药气息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甘甜。他走到药柜前,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些熟悉的小抽屉——当归、熟地、党参……“钟秀琴”三个字,像一味从未见过的珍稀药材,悄然落入他平静如古井的心潭,激起一圈圈微澜,继而弥漫开一种细微的、带着暖意的期待。窗外,赣江的风依旧在呜咽,药碾子的“咕噜”声依旧单调,但济仁堂这方小小的天地里,仿佛注入了一缕崭新的生气,在寒冬里悄然萌发。

吉日定在了腊月初八。武所镇的老人们都说,这是个难得的“双日叠福”的好日子,宜嫁娶,利人丁。

天未大亮,彻骨的寒意便已渗入骨髓,连屋檐下垂挂的冰棱都透着股生铁般的冷硬。济仁堂内外却早已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与这酷寒格格不入。林蕴芝如同一位指挥若定的将军,早早起身,声音清亮地指派着帮工和邻里来帮忙的妇人们。大红“囍”字剪得精巧,浆糊还湿润着,就被小心翼翼地贴在了门楣、窗棂和堂屋的梁柱上,鲜艳夺目,硬是在这灰蒙蒙的冬日里劈开了一片炽烈的喜庆。红灯笼挂了起来,里面点着粗壮的蜡烛,火光透过红绢,映得门前的石板地都泛着暖融融的光晕。

“快!把这喜烛摆正些,歪了可不成样子!”

“哎哟,这莲子红枣羹的火候可得看住了,要熬得稠稠的才吉利!”

“接亲的轿夫都吃好了没?热汤饭要管够,路上可顶风呢!”

林蕴芝的声音在喧闹中清晰地穿梭,她自己也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暗红色团花缎袄,头发抿得一丝不乱,插着根素雅的银簪,脸上洋溢着多年未见的、发自内心的光彩。看着这满堂喜气,她眼角的细纹似乎都舒展了许多,那沉甸甸的心事,终于在这一刻化作了实实在在的欣慰,沉甸甸地落进了心窝里。

董敬禄早已被打扮一新。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缎面长袍,外罩一件同样簇新的玄色团花马褂,衬得他挺拔清朗。胸前斜挎着一朵碗口大的红绸花,红得耀眼。他被众人簇拥着,推到院中。他看着眼前这热闹得有些陌生的景象,听着耳边震耳欲聋的恭喜声和唢呐锣鼓的喧天声响,心头百感交集。欢喜自然是有的,像一股暖流在四肢百骸流淌,冲淡了冬日的严寒。可那欢喜底下,又分明压着一层沉甸甸的东西——是离家多年、父母兄长皆不在眼前的孤寂?还是对这陡然降临的、全然陌生的生活转变的茫然?他自己也说不清。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胸前有些歪斜的大红绸花,动作带着生涩的拘谨。

“新郎官儿,吉时到啦!发轿喽——!”

一声高亢嘹亮的吆喝,带着浓重的武所口音,猛地刺穿了喧闹。这是镇上最有经验的礼生,他穿着件半旧的绛紫色长褂,手里托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红纸包好的“开门利是”。吹鼓手们立刻鼓足了腮帮子,唢呐尖利高亢的旋律混着锣鼓的铿锵节奏,带着一种原始而热烈的力量喷薄而出,瞬间盖过了所有声音。那欢腾的乐声在寒冷的空气中激荡,似乎要把屋檐上的冰凌都震落下来。

董敬禄深吸一口凛冽冰冷的空气,那寒气直冲肺腑,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一凝。他对着济仁堂的正堂方向,对着师娘林蕴芝站立的位置,恭恭敬敬地深深一揖到底。抬起头时,他看到了师娘眼中闪烁的泪光,还有那饱含期许与祝福的笑容。他不再迟疑,转身,迈开步子,在震天响的鼓乐和亲友邻居们善意的哄笑、祝福声中,走出了济仁堂的大门。八名精壮的轿夫早已就位,一顶披红挂彩、装饰着流苏和彩绸的花轿稳稳停在门前。他踩着铺在地上的红毡,在一片“起轿”的呼喝声中,上了那匹同样披着红绸的高头大马。马儿不安地喷着白汽,蹄子在冰冷的石板上叩出清脆的声响。

小主,

迎亲的队伍蜿蜒如一条长龙,在武所镇古老的街巷里穿行。花轿居中,董敬禄骑马在前,后面跟着抬嫁妆的挑夫队伍,大红箱子、红漆木笼、棉被包袱……虽非巨富之家的十里红妆,却也沉甸甸、红艳艳,透着庄户人家实打实的殷实与郑重。扛着“鸾凤和鸣”旗、“囍”字灯笼字的前导,吹鼓手、放鞭炮的青壮,再加上看热闹、挤上前讨要喜糖喜钱的孩子和邻人,队伍越拉越长,塞满了狭窄的街道。

唢呐鼓乐一刻不停,喜庆的喧嚣在冬日冷寂的街巷里冲撞回荡。

董敬禄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那宝蓝色的缎面长袍下,一颗心也随着马蹄的节奏,沉沉地坠了一下。他抬眼望去,街道两旁那些贴在门楣上、在寒风中瑟瑟抖动的红纸春联,那鲜艳的颜色,此刻似乎也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灰翳。喜庆的鼓乐依旧在耳边震响,队伍在蜿蜒的青石板路上前行,可一种无形的肃杀与不安,却如同赣江上弥漫的寒雾,悄然笼罩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