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坳的傍晚,总是来得特别早。
夕阳被四周高耸的黑色山峦吞没大半,只余几缕残光挣扎着透出,将山坳里这个小村庄笼罩在一片昏暗中。
夜明背着比他还高的竹篓,踩着崎岖的山路往回走。
篓子里只有寥寥几株常见的止血草,少得可怜。
他清秀的脸上沾着泥尘,嘴唇因干渴而微微起皮,一身粗布麻衣打了好几个补丁,洗得发白。
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夜幕中最倔强的两颗星子,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坚韧。
村口歪脖子老槐树下,几个闲汉正蹲在那里吹牛打屁。
为首的赵鲲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敞着衣襟,露出毛茸茸的胸膛。他瞥见夜明,小眼睛里立刻闪过戏谑的光,朝地上啐了一口。
“哟,这不是咱们黑山坳的‘大采药人’夜明嘛?咋样,今天挖到千年灵芝了没?够不够给你家那个病痨鬼二丫买口薄棺材啊?”
他身边的两个跟班立刻发出一阵哄笑,声音刺耳。
夜明脚步顿了一下,握紧了肩上的背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底瞬间腾起的冷芒。
不能惹事。
赵鲲他爹是村里的护卫队长,有权有势。
自己和二丫无依无靠,惹怒了他,以后在黑山坳更难立足。
他默不作声,打算从旁边绕过去。
赵鲲却显然不想这么放过他,肥胖的身躯一横,堵住去路,一股混合着汗臭和酒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哑巴了?老子问你话呢!”
赵鲲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几乎戳到夜明脸上,“瞧你这副穷酸样,跟你那快死的妹子一个德性,真是晦气!”
听到他诅咒二丫,夜明猛地抬起头,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射向赵鲲。
赵鲲被那眼神看得心里莫名一怵,随即恼羞成怒:
“看什么看?小杂种,再瞪信不信老子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跟班凑上来谄媚道:
“鲲哥,跟这种克死爹娘的扫把星废什么话,平白脏了您的手。”
夜明的心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父母早逝是他心底永不结痂的伤疤。
他咬紧后槽牙,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是极力隐忍下咬破了口腔内壁。
他依旧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死死盯着赵鲲。
赵鲲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成了被毒蛇盯上的蛤蟆。
他想动手,却被夜明眼里那股不要命似的狠劲慑住,最终只是悻悻地又骂了几句粗话,朝着夜明的方向啐了一口浓痰。
“滚吧!看见你就倒胃口!”
夜明紧了紧背后的竹篓,低着头,从赵鲲身边沉默地走过。
擦肩而过时,他眼底深处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等着。
总有一天……
少年的背影清瘦却挺拔,一步步走入越来越深的暮色里,将身后的污言秽语远远抛开。
他没有回家,而是拐向了村里唯一的那条小土街,脚步停在一个极小的杂货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