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林小姐既有这份诚心,本观亦不好将善客拒之门外。只是……”
师太的话锋一转,那股子清冷的气势又回来了。
“观有观规。林小姐若想在此暂居,需得遵守本观的三条规矩。若是做不到,那便请回吧。”
我愣住了。
师姐们也愣住了。
林宝珠更是愣住了。她大概没想到,自己都把钱拍出来了,对方竟然不接,反而还要跟她谈条件。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有条件,就说明有得谈!
“师太请讲!”她立刻应道,生怕师太反悔似的。
我心里那叫一个急啊!师父啊师父,您老人家这是唱的哪一出啊?您是没看见她那身行头吗?让她住在观里,那不等于引狼入室,哦不,是引一只浑身撒着香料的孔雀进了鸡窝吗?
师太不理会我们这些弟子的惊愕,缓缓道。
“第一,既入我清心观,便是方外之人。身上这些……过于华丽的衣饰,还请收起。观中备有素净的居士服,林小姐需得换上。”
我顺着师太的目光,看向林宝珠那身金光闪闪的行头。
林宝珠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精心挑选的裙子和首饰,小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让她穿那种灰扑扑、宽袍大袖的居士服?那跟让她披个麻袋有什么区别?
我看见她那张漂亮的脸蛋上,瞬间闪过一百个不愿意。
可她一咬牙,竟然点了头。
“好!我……我换!”
师太面无表情,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本观弟子,向来清苦,凡事亲力亲为。林小姐入住期间,起居需得自理。每日,还需参与一些力所能及的劳作。譬如,打扫庭院,或是去后院的菜地,帮忙摘些青菜。”
“什么?!”
这次,没等林宝珠开口,她身后的丫鬟先尖叫了起来。
“让我们家小姐干粗活?这怎么行!我们小姐的手,是用来弹琴绣花的,哪能碰那些脏东西!”
林宝珠的脸色,也从白变成了青。
让她自己叠被子、自己倒水也就罢了,还要她去扫地、去摘菜?
我几乎能想象出她捏着扫把,对着满地落叶愁眉苦脸的样子了。
那画面,太美,我简直不敢看。
我心说,这下她总该知难而退了吧?
谁知,林宝珠狠狠地瞪了那多嘴的丫鬟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我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我下巴都快惊掉了。
这丫头,为了苏公子,是真豁出去了啊!
连扫地摘菜这种事都答应了,这还是那个在糖人摊子前,为了个糖人就跟人吵翻天的林大小姐吗?
爱情的力量,真是堪比我们道家的“辟谷丹”,能让人脱胎换骨啊。
师太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缓缓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本观每日卯时早课,诵经一个时辰。林小姐既为清修而来,这早课,自是不能缺席的。”
卯时。
那是什么时候?天还没亮,鸡都还在窝里睡回笼觉呢!
让我们这些修道之人早起念经也就罢了,让这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天不亮就爬起来,跟着我们一起“无量天尊”,那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我几乎可以肯定,这第三条,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宝珠的脸,已经从青色变成了酱紫色。
她的小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挣扎、犹豫和不甘。
我甚至看到,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南屏山深处的方向。
那里,住着一个能让她心甘情愿“受苦”的人。
最终,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一跺脚。
“好!一言为定!这三条规矩,我都守!”
她说完,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彻底傻眼了。
这就……成了?
她竟然全都答应了?
师太的嘴角,似乎,好像,微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但我再仔细看时,那张脸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模样。
“如此甚好。”师太点了点头,侧过身,对着清云师姐吩咐道,“清云,带林小姐去东厢的客房安置下来吧。再取一套干净的居士服给她。”
“是,师父。”清云师姐虽然一脸不情愿,但还是躬身应了下来。
一场入住风波,就这么在我的目瞪口呆中,尘埃落定了。
林宝珠最终还是被安置在了东厢那间最好的客房里。
说是最好,其实也不过是比我们的房间大了些,多了张桌子和一把椅子罢了。
清云师姐把一套新的灰色居士服递给她时,我清清楚楚地看到,林大小姐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但她还是接了过去。
她的丫鬟和家丁们,则开始热火朝天地布置房间。
我跟小师妹清雨,像两只好奇的土拨鼠,偷偷扒在门口,往里瞧。
这一瞧,又把我给惊着了。
只见她们把师父准备的粗布被褥往旁边一扔,从箱子里拿出了一床绣着鸳鸯戏水的锦被,那料子,滑得能当镜子照。
硬邦邦的木板床,铺上了厚厚的羊毛褥子。
原本空荡荡的桌子上,摆上了一面光可鉴人的铜镜,一个雕花的梳妆匣,还有一个小巧玲珑的博山炉,里面点上了不知名的熏香,那味道,甜得发腻,跟我们观里清冽的檀香味格格不入。
朴素得像个苦行僧的客房,硬生生被她们布置成了小姐的闺房。
清雨小师妹看得眼睛都直了,小声在我耳边说:“初真师姐,她们好有钱啊……”
我撇了撇嘴,心说,有钱了不起啊?有钱就能把我们清心观当成她家了?
就在这时,林宝珠大概是听到了我们的动静,一回头,就看到了我们俩。
我本以为她又要摆出那副大小姐的架子,呵斥我们。
谁知道,她只是愣了一下,然后竟然冲着我们,挤出了一个……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笑容。
有点僵硬,有点别扭,但好像,又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
她从梳妆匣里,捏出了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做得像朵花儿一样的桂花糕,递到了清雨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