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看了看,赞道:“你有心了。”
我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状似无意地提起:“今日镇上好生热闹,来了好多官差,像是在找什么人。”
苏世安的目光,从砚台上移开,落在我脸上。
他的眼神,还是那般温润,却又深邃得像一汪古潭,仿佛能看透我心底所有的秘密。
“是么?”他淡淡地应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找什么人?”
“听人说,是镇上那个叫钱老三的恶霸,夜里被人给教训了。官府正在找那个行侠仗义的‘江洋大盗’呢。”我说这话时,刻意带了几分看热闹的轻松。
苏世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目光,让我有些无所遁形。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那依你看,这位‘江洋大盗’,是侠,还是盗?”
我一愣。
这个问题,我倒从未想过。
我沉吟了片刻,答道:“夜闯民宅,是为盗。惩恶扬善,是为侠。或许……是侠盗吧。”
“侠盗,”苏世安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可知《韩非子》有云:‘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私刑终究是私刑,一旦开了这个头,便会后患无穷。那位‘侠盗’,只怕是给自己惹上了不小的麻烦。”
我听出了他话里的深意。
他是在提醒我,也是在……担心我。
我的心,莫名地有些发虚。
“或许……那位侠盗,有不得不出手的理由呢?”我小声地辩解着。
“这世间,有太多不平事,非一人一剑能平。”苏世安的语气,依旧平静,“以身涉险,逞一时之快,看似快意,实则……是下策。”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茶壶,为我续了半杯茶,声音放得更轻了些。
“初真,你要学的,不只是剑法,更是……如何用剑。”
他每次给我讲解道理时,都会叫我的法号,我明白,他这是把我当成学生。
而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我心湖。
我忽然明白,他什么都知道了。
或许是从周老板那里听说了什么,或许是单凭那“身形清秀的少年郎”的描述,他便猜到了是我。
他没有点破,没有质问,只是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他知道了,并且,他在为我担忧。
那一刻,我心头涌上的,不是被拆穿的窘迫,而是一股暖流。
原来被人这样不动声色地护着,是这样的感觉。
我低下头,看着杯中清亮的茶汤,轻声应道:“我……记住了。”
***
那日之后,苏世安他托人带了口信,说是一位远道而来的故人途经南屏山,他需前去拜会一番,招待一二。
我并未多想。
他本就是个谜一样的人,有几个我不知道的故人,再正常不过。
我依旧在观里练剑、抄经、打坐,只是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镇上那些衙役,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苍蝇,总在我心头盘旋。
我有些后悔了。
不是后悔教训了钱老三,而是后悔自己行事不够周密,留下了那样的破绽。
若真因为我,连累了清心观,连累了师父……我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可就在我惴惴不安了两日之后,事情,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转机。
镇上的风向,一夜之间,全变了。
那些四处盘问的衙役,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再也看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坊间开始流传起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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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是“江洋大盗夜袭恶霸”,而是“孙主簿纵容小舅子鱼肉乡里,恶行惊动县太爷”。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将这件事编得有鼻子有眼。
“话说那钱老三,在咱们南屏山镇横行霸道,为何?背后有靠山呐!他姐夫,便是咱们县衙的孙主簿!”
“这孙主簿,平日里人五人六,背地里却是个护短的主儿!小舅子在外头惹了事,他不问青红皂白,竟敢动用官差,满世界地去拿那个替天行道的义士!”
“嘿!这下可好,捅了马蜂窝了!有人啊,一纸状书,直接递到了咱们县太爷的案头!县太爷一看,龙颜大怒!拍案而起:‘岂有此理!我治下,竟有此等恶徒!’”
“听说啊,还不止县太爷!连州府的大人都派人下来过问了!说要严查南屏山镇的风气!孙主簿吓得是屁滚尿流,连夜就把钱老三给叫去,一顿臭骂!”
流言传得神乎其神,细节也越来越丰富。
有人说,看到孙主簿家的管家,提着厚礼去了县令府上,却连门都没进去,礼物被原封不动地扔了出来。
还有人说,钱老三被他老婆关在家里,用鸡毛掸子打得鬼哭狼嚎,三天没能下床。
总之,原本一场针对“侠盗”的搜捕,转瞬间,变成了一场对官吏亲属仗势欺人的声讨。
而这场风波的最终结局,更是让我瞠目结舌。
又过了两日,钱老三,那个前几日还嚣张跋扈的恶霸,竟真的亲自去了李寡妇的豆腐坊。
不是去寻仇,是去赔罪。
据当时在场的街坊说,那钱老三,不仅点头哈腰,跟孙子似的,还赔了一大笔银子,作为李家少年的汤药费和他们的精神损失费。
他当着半条街的人,给李寡妇作揖道歉,说自己是猪油蒙了心,有眼不识泰山,求李寡妇大人有大量,原谅他这一次。
李寡妇自然是被这阵仗吓得不轻,哆哆嗦嗦地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最后,还是周围的街坊们帮着打了圆场,事情才算了结。
而办完这一切后,钱老三便带着家当,灰溜溜地离开了南屏山镇,据说,是回他老家去了,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
一场眼看就要烧到我身上的大火,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大风,给吹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