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叫声、求饶声、呵斥声,混杂在一起,从那洞开的门洞里传出来,像一曲荒腔走板的末日悲歌。
我站在暗处,静静地看着。
心中没有预想中的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我看见那个对我百般刁难的管家,被人一脚踹倒在地,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来。
我看见几个平日里锦衣玉食的美貌侍妾,钗环散乱,哭哭啼啼地被驱赶到院中。
我还看见了赵铭。
那个亲手将宝珠推入地狱的男人,此刻正被人反剪着双手,压在地上。他那张还算英俊的脸,此刻写满了惊恐与茫然,嘴里还在语无伦次地喊着:“你们是谁?你们凭什么抓我!我爹是户部侍郎!我未来岳丈是安远侯!”
“安远侯?”
一名校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粗暴地用刀鞘砸在他的嘴上,瞬间血沫横飞。
“到了大理寺的天牢,你再看看安远侯认不认你这个未来的乘龙快婿吧!”
赵铭呜咽着,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很快,正堂里传来更大的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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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眯起眼睛,看见一个穿着寝衣、披头散发的身影,被两名校尉一左一右地架了出来。
是赵德言。
几日不见,这位在公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赵侍郎,此刻竟狼狈至此。他脚上连鞋都只穿了一只,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乱得像个鸟窝。那张曾经写满傲慢与算计的脸,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冤枉!冤枉啊!”他声嘶力竭地嚎叫着,“本官乃朝廷大员,你们……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我要见皇上!我要面圣!”
为首的那名官员,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波动的怜悯。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缓缓展开。
“户部左侍郎,赵德言。”
他的声音,在喧闹的赵府上空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也传入了我的耳中。
“御史台陈大人上奏,弹劾你结党营私,意图不轨;又查,你利用职权之便,与内部官员勾结,侵吞漕运税银,亏空国库三十万两,致使河堤年久失修,民怨沸腾。”
官员每念一句,赵德言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当“亏空国库三十万两”这几个字落下时,他整个人都软了下去,若不是被两边的人架着,恐怕早已瘫倒在地。
这些罪名,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圣上有旨,”官员的声音愈发冰冷,“赵德言欺君罔上,贪赃枉法,罪大恶极!着即刻锁拿下狱,抄没家产,一应人等,尽数收监,听候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钦此——!”
最后两个字,如天宪昭昭,落在这片曾经不可一世的府邸之上。
赵德言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嗬嗬的怪响,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脖子,再也喊不出一句“冤枉”。
他完了。
我终于明白了。
我彻底明白了苏世安那张纸条上,“看戏”二字的含义。
原来,这才是他为我,或者说,为宝珠准备的,真正的结局。
我以为我输给了“安远侯府”这四个字,输给了权势。
可苏世安却让我看到,当一种更大的权势压下来时,所谓的安远侯府,也不过是个笑话。
赵家父子,不是败给了我手中的分账、诊案,也不是败给了公堂外那鼎沸的民怨。
他们是败给了自己那无休无止的贪婪,败给了这盘他们自以为能操纵的、更大的棋局。
我的剑,斩的是匹夫,是眼前的不平。
而苏世安的局,诛的是根本,是盘根错节的利益。他甚至没有亲自下场,他只是找到了对方棋盘上的一个死穴,然后,借来了天子这把最锋利的刀,轻轻一推。
满盘皆输。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第一次,对“行侠仗义”这四个字,有了全新的理解。
我原以为,侠之大者,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如今我才懂,真正的侠,或许不只是有拔刀的勇气,更要有看清棋局的智慧。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而智者一谋,可倾天下。
我看着赵家一干人等,哭嚎着被串成一串,像牲口一样被押解出府。火光下,那些曾经华美的绸缎,此刻看来,与囚衣无异。
我想起了那个下午,赵德言在我面前得意的嘴脸。
他说,这个世道,不是有点三脚猫的功夫,懂点小聪明,就能横着走的。
他说,别惹你惹不起的人。
现在看来,他自己,才是那个没把眼睛擦亮的人。
这场戏,确实精彩。
精彩到让我手脚冰凉,又那么的热血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