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竹影藏锋,静水深流

南屏旧梦 做个抱花富 2645 字 7个月前

我只是默默地为他重新铺好一张宣纸,将墨研得更浓了一些。

他不说,我便不问。

这是我们之间,不知何时形成的默契。也是我自以为是的,一种体谅。

我以为,只要我不问,那些烦心事,便不会来打扰我们在这南屏山上的,安宁日子。

可那滴墨,终究只是一个开始。

几天后的一个黄昏,我从观里带了些师父新做的糕点,兴冲冲地跑去竹苑。

还未进门,便看见一只灰色的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了苏世安的书房窗台上。

那只信鸽,我从未见过。

它通体灰色,唯有爪子是赤红色的,眼神锐利,一看便知是经过特殊训练的军中信鸽。

苏世安的暗卫与外界联系,用的一向是普通的棕色信鸽。

我的心,猛地一沉,脚步也不自觉地放轻了。

我躲在院门外的竹林后,悄悄地看着。

苏世安很快便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他抬手,那只灰鸽便乖巧地落在了他的手臂上。

他熟练地从鸽子腿上的信筒里,取出一卷极小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垂眸阅读。

只一眼,他整个人的气场,便骤然变了。

如果说,平日里的苏世安,是一块温润通透的暖玉,那么那一刻,他便成了一柄出鞘的,淬了寒冰的利剑。

他周身那股从容雅致的气息,被一种凛冽的,带着血腥味的杀伐之气,瞬间取代。

他的脸色,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有些苍白。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眼底再无半分笑意,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凝重的墨色。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即便是在听我讲述京城遇刺那晚,他身上散发出的,也只是愤怒的寒意。

而此刻,他身上流露出的,是一种久经沙场,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对危机的本能反应,和决断时的冷酷。

他看完信,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转身回到书房。

片刻后,他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支烛台。

他将那张小小的信纸,凑到烛火上。

橘红色的火焰,瞬间舔舐上纸张的边缘,火苗向上窜起,将那上面的字,连同那背后隐藏的秘密,一并化作了飞灰。

青烟袅袅,在傍晚的空气中,很快便消散无踪。

他做完这一切,静静地站了许久。

那只灰鸽早已飞走,竹苑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像是冰封的湖面,藏着汹涌的暗流。

我提着食盒,从竹林后走了出来,故作轻松地朝他扬了扬手里的糕点。

“苏世安,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他转过身,看到我,似乎愣了一下。

随即,他脸上便露出了熟悉的笑容,那笑容,一如既往地温柔,却不知为何,让我看得有些心疼。

“你来了。”他朝我走过来,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食盒,“今日怎么这样晚?”

“陪师父念了会儿经。”我胡乱找了个借口,眼睛却忍不住瞟向他方才燃信的地方。

地上,只剩下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灰烬。

“刚才那是什么?”我还是没忍住,指着那灰烬,问出了口。

他的目光闪了闪,随即笑道:“没什么,一个远方的朋友,问了些关于道法修行上的问题。你知道的,这些东西,外人看着玄妙,不便让旁人看见。”

他的解释,天衣无缝。

若在从前,我定然就信了。

可现在,我一个字都不信。

没有哪个讨论道法修行的朋友,会用军中秘传的赤爪灰鸽。

也没有哪句关于修行的话,会让他露出那样可怕的神情。

更没有哪句经文,需要他看完之后,立刻焚烧销毁。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京城的胜利,带给我的那点喜悦和成就感,在这一刻,被一种巨大的,对未知的恐惧,冲刷得干干净净。

我忽然意识到,我帮静心打赢的那场官司,或许,根本就不是结束。

我以为我已经看到了全局,可现在看来,我看到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赵家倒台的背后,那些被苏世安轻描淡写地称为“琐事”的,来自京城的暗流,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汹涌、且致命得多。

而他,一直独自一人,站在这风口浪尖上,为我,为这南屏山,撑起一片虚假的,宁静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