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很苦。
苦得我眼泪直流。
我想吐出来,却被人捏住了下巴,强行顺了下去。
“咽下去!不想死就咽下去!”
那是个严厉的声音,却透着一股子焦急。
我是不想死吗?
我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太痛了。
那种痛不仅仅是在身体上,更是在灵魂深处。
我开始发烧。
高烧像是要把我的脑子烧成灰烬。
我在火海里挣扎。
我看见清心庵的大门紧闭,师太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我:“红尘未了,莫入空门。”
我看见苏世安骑着高头大马,怀里抱着那个娇滴滴的新娘子,从我身上踏过去。
我听见他在笑。
那笑声像是魔音贯耳。
“世安……”
我听见自己在喊。
声音嘶哑,像是破旧的风箱。
“苏世安……你骗我……”
“你明明说过……要和相守一生的……”
“为什么……为什么要丢下我……”
我哭得撕心裂肺。
在梦里,我终于做回了那个可以撒泼打滚的野丫头。
我抓着床单,抓着被角,像是要把这一切都撕碎。
有人按住了我的手。
那只手很有力,也很粗糙。
那是常年挖药留下的触感。
“没事了,没事了。”
那个声音在我耳边低语,不像苏世安那样温柔缱绻,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都在梦里,都是假的。”
假的吗?
如果是假的,为什么会这么痛?
如果是假的,为什么那枚玉佩还硌在我的手心里,像烙铁一样烫?
孙墨尘坐在床边,看着这个在梦魇中苦苦挣扎的女子。
昏黄的油灯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手里拿着一块湿布巾,一次又一次地擦拭着我滚烫的额头。
水盆里的水换了一盆又一盆。
从深夜,守到了天明。
他看着我流泪,看着我发抖,看着我嘴里喊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他不认识苏世安。
或者说,他认识的那个苏世安,是那个温文尔雅、悲天悯人的谦谦君子,而不是此时此刻,把我害成这副模样的负心汉。
他大概无法理解。
究竟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或者是什么样的情深缘浅,能把当初那个明媚如春光的少女,折磨成如今这般枯槁如死灰的模样。
“苏世安……”
我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声音里没有了怨恨,只剩下无尽的委屈。
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孙墨尘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我紧闭的双眼,看着那睫毛上挂着的泪珠。
他突然伸出手,轻轻地,试图掰开我紧握着的右手。
这一次,或许是因为高烧耗尽了我的力气,又或许是因为那掌心的温度让他觉得我不该再握着这块冰冷的石头。
我的手指松动了。
那枚羊脂白玉佩,“叮当”一声,掉在了床边。
玉佩上沾着我的汗,还有我掌心里被指甲掐出来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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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染血。
触目惊心。
孙墨尘捡起了那枚玉佩。
他看着玉佩上那精美的雕工,那是京城最好的工匠手笔,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贵气。
与这简陋的茅草屋格格不入。
就像我和苏世安。
一个是天上的云,一个是地里的泥。
云偶尔投影在波心,那是偶然。
泥若想追上云,那就是妄想。
他沉默了片刻,将那枚玉佩放在了床头的破木桌上,离我很远的地方。
然后,他重新拧了一把布巾,盖在了我的额头上。
“睡吧。”
他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莫名的叹息,“醒了,这梦也就该醒了。”
那一夜,窗外的雪下得很大。
掩盖了来时的路,也掩盖了那个曾经天真烂漫的凌微。
在这间充满了草药味的小屋里,在那个沉默寡言的采药人的注视下,我终于停止了呓语,沉沉地睡去。
只是这一次,梦里不再有南屏山的红叶,也不再有那个抚琴的白衣公子。
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大地,真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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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感觉头痛欲裂。
像是有人拿着斧头把我的脑袋劈开了一样。
我睁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茅草屋顶,熏黑的房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还有米粥的清香。
这是哪?
地府吗?
原来地府也是要吃饭的吗?
我动了动身子,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架了重新拼凑起来的一样,酸痛难忍。
但我还是挣扎着坐了起来。
这一动,惊动了在外面熬药的人。
门帘被掀开。
一股冷风夹杂着雪沫灌了进来。
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端着个粗瓷碗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五官还算精致,身上也透着一股子山野间特有的英气和坚毅。
是那个背我回来的人。
我的脑海里闪过一些零碎的片段。
大雪,脚步声,宽厚的背,还有那句“没事了”。
“醒了?”
他把药碗放在桌上,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先把药喝了。”
我没动。
我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这间屋子。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婚礼、羞辱、断肠酒、逃离、昏倒……
每一个画面都像是一把刀,重新在我的心口上割了一遍。
原来我没死啊。
真是遗憾。
“这是哪里?”
我开口问道。
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了一把沙子。
“南屏山,孙家草庐。”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鄙夷,只有一种医者对待病人的平静,“我是孙墨尘,那是家祖。”
他指了指屋外。
院子里,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在翻晒药草。
那是孙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