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逍遥城,那个他最初视为疥癣之疾的地方,如今却成了所有绝望者眼中唯一的净土,用其冰冷而绝对的规则,为他钟离帝国的棺椁,钉上了最后一颗钉子。
...
中天紫垣的核心禁地,社稷坛。
这座沟通帝国气运的古老祭坛,此刻不再流转着温润祥和的紫金帝气,反而发出一种低沉而不祥的嗡鸣。
坛体上象征帝国疆域的浮雕,那些原本清晰的山川河流脉络,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模糊、黯淡,甚至出现细微的龟裂。
钟离宇独立于坛前,帝袍在紊乱的气流中猎猎作响。
他脸色铁青,双手正不断打出繁复玄奥的法诀,试图引动社稷坛最深处的力量,强行稳定那覆盖整个帝都的“九阙禁天大阵”,并以此为核心,调动残留的帝国龙脉,对逍遥城方向发动倾力一击!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是帝国万年积累的终极力量,足以撼动天地,抹平山河。
他要用这雷霆万钧之势,告诉所有人,挑衅帝威的下场!
“朕乃天命所归!钟离帝宇!聚!”
他低吼一声,指尖逼出一滴蕴含着磅礴帝气的紫金精血,融入法诀之中,射向社稷坛中心。
预想中天地灵气疯狂汇聚、大阵光华万丈的景象并未出现。
社稷坛只是剧烈震颤了一下,坛体裂缝骤然扩大!那股试图被引动的浩瀚力量,如同被戳破的气囊,非但没有凝聚,反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溃散、流失!
更可怕的是,那维系着帝都安危的“九阙禁天大阵”的光幕,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光华急剧闪烁、明灭不定,原本凝实的光壁变得稀薄透明,甚至出现了几处肉眼可见的破洞!
“噗——!”
气机反噬之下,钟离宇身形剧震,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的祭坛。
他踉跄后退数步,难以置信地望着那失控的社稷坛和濒临崩溃的大阵。
“为何……为何会如此?!”他低语着,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近乎茫然的神色。
这社稷坛与帝国气运相连,大阵能量源于龙脉,只要帝国疆域尚在,子民犹存,力量便不该枯竭得如此之快!
“因为帝国的‘天命’,已不在陛下身上了。”
渡鸦的身影从社稷坛扭曲的阴影中缓缓浮现,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与沙哑。
钟离宇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如刀:“渡鸦!你此言何意?!”
渡鸦微微抬头,猩红的眼眸望向大阵光幕之外,那冥冥中气运流向的虚无之处:“陛下还不明白吗?人心所向,即是天命所归。
如今帝国子民,从勋贵宗亲到边军士卒,从朝堂重臣到荒野散修,他们用脚投票,将身家性命、未来希望,乃至他们自身所承载的那一份微末气运,都投向了……逍遥城。”
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祭坛上那些不断黯淡、碎裂的疆域浮雕:“您看,这每一道裂痕,都代表着一郡一地的失控;每一处黯淡,都意味着一方气运的剥离。
不是大阵不稳,是支撑大阵的帝国国运,已然千疮百孔,濒临枯竭!”
“逍遥城未曾发一兵一卒,只是立下规则,静待愿者上门。
而帝国……却是在陛下您的意志下,亲手将子民、将气运,推向了对方。
强硬对抗?陛下,我们如今对抗的,不是林逸,而是这滚滚向前的人心洪流,是这已然倾覆的天命啊!”
“荒谬!”钟离宇怒斥,但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朕乃天子,朕即是天命!”
“陛下!”一个苍老而冰冷的声音响起。
数道散发着强大气息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社稷坛周围。
他们是皇室宗老会的成员,皆是修为精深的老祖级人物,平日里深居简出,是帝国最后的定海神针。
然而此刻,他们看向钟离宇的目光,却充满了复杂、失望,甚至是……疏离。
为首的白发宗老,手持一根蟠龙杖,沉声道:“宇儿,罢手吧。
社稷坛异动,大阵濒崩,皆因国运流失殆尽。
你再强行催动,非但无法杀敌,只会加速紫垣崩溃,让我钟离皇室万年基业,彻底灰飞烟灭!”
另一名宗老接口,语气带着一丝急切:“当务之急,是保全皇室血脉,保留复兴火种!而非行此玉石俱焚之举!那逍遥城……或许可谈!或许可为我等留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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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嘴!”钟离宇勃然大怒,目眦欲裂,“尔等身为宗老,竟欲向那忤逆之城摇尾乞怜?!”
“非是乞怜,是审时度势!”白发宗老寸步不让,手中蟠龙杖顿地,“你若一意孤行,便是将整个皇室拖入万劫不复之地!届时,休怪宗老会……行使废立之权,以保宗庙!”
废立之权!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钟离宇耳边。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些往日对他恭敬有加的叔伯长辈,看着他们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自保之意。
众叛亲离。
这一刻,钟离宇真正体会到了这个词的含义。
朝臣逃亡,军队溃散,兄弟背叛,现在,连维系皇室根基的宗老会,也要离他而去。
他缓缓环视四周,社稷坛裂纹蔓延,大阵光幕摇曳欲碎,宗老们目光冰冷,唯一的谋士渡鸦沉默地站在阴影里,仿佛在为他默哀。
曾经俯瞰众生的天帝,如今竟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所有的雄心、算计、挣扎,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尽的讽刺和悲凉。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只觉得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逆血涌上,被他强行咽下。
那支撑了他数千年的帝王骄傲,仿佛随着溃散的气运,一起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