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番“痛彻心扉”的自我剖白和悔过,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在堂屋里激起了不小的波澜。赵氏和刘氏都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这个一贯撒泼的“林晚”会突然来这一手。连一直沉默的秦铮,搭在膝盖上的手指都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只是头埋得更低,让人看不清表情。族长秦德海浑浊的老眼里,也闪过一丝惊讶和……不易察觉的复杂。
沈青禾要的就是这效果!示弱,是第一步。把原主的恶名先认下来,把自己摆在最低的位置,反而能堵住赵氏她们借题发挥、继续扣帽子的嘴!
她喘息着,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声音更加凄楚,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
“可是……可是爹,娘,族长……”她的目光依次恳求地扫过赵氏、秦老汉和秦德海,“那河边的茅屋……四面透风,屋顶漏雨……这……这寒冬腊月的,我们大人……冻一冻或许……或许能熬过去……可小满……”她一把拉过身边瑟瑟发抖的秦小满,用力抱在怀里,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悲戚,“小满她才十二岁啊!身子骨本来就弱!她……她怎么受得了?这不是……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秦小满被她抱得一愣,感受到“嫂子”怀抱的温暖和那话语里真切的担忧(虽然是对着外人说的),小身子一僵,眼眶瞬间又红了,小声啜泣起来。
沈青禾紧紧抱着小满,像是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七分真三分演的眼泪汹涌而出:“还有那两亩薄田……石头比土多……开春连种子都撒不下去……就算撒下去了,收的粮食够交税吗?不够交税,官府来拿人……铮哥他……他腿脚不便,难道要他去顶罪坐牢?还是……还是要把小满卖了抵税?!”
“卖小满”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堂屋里炸响!
一直沉默装死的秦老汉猛地抬起了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震动。秦德海握着拐杖的手也紧了一紧。赵氏和刘氏脸色微变,刚想张口反驳“胡说八道”,却被沈青禾那凄厉绝望的哭诉堵了回去。
“爹!娘!族长!”沈青禾抱着哭泣的小满,噗通一声,竟是直接跪倒在了冰冷坚硬的泥地上!膝盖磕得生疼,但她毫不在意,泪水涟涟,仰着脸,用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哀哀恳求:
“求求你们……给我们三房一条活路吧!铮哥他……他腿是不便,可他还能打猎,还能下地!只要……只要有点活命的指望,我们一定好好干!绝不再生事!”
“那茅屋……我们认了!再破,也是个遮身的地方……可好歹……好歹给点能补屋顶的茅草吧?”
“那薄田……我们也认了!石头多,我们慢慢捡……可开春……开春总得有种子下地吧?求爹娘……求族长做主……给我们三房……匀一点点……哪怕是最差的粗粮种子……也行啊!”
“还有锅……”她指着赵氏丢出来的那个豁口破锅,“这锅……裂了这么大纹,怕是……怕是煮锅粥都漏光了……能不能……能不能换一口……稍微……稍微能用的?哪怕是最小的……”
她句句泣血,字字诛心。没有直接指责公婆偏心,而是将分家后最残酷、最现实的生存困境——冻死、饿死、交不起税卖儿鬻女——血淋淋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尤其是秦小满这个无辜瘦弱的小丫头,成了她博取同情最有力的武器。她精准地抓住了族长秦德海最在意的东西——村子的名声和稳定。真闹出三房冻饿而死或者卖儿卖女的惨剧,他这个族长脸上无光,整个青山坳也会被人戳脊梁骨!
堂屋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沈青禾压抑的哭泣声和小满的抽噎声在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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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氏的脸色铁青,被沈青禾这一番连哭带求、软中带硬的表演堵得心口发闷,她张了张嘴,想骂“装什么可怜”,却被族长秦德海凌厉的眼神扫过,硬生生憋了回去。
刘氏也急了,忍不住尖声道:“你少在这里装可怜!分家是你闹的!现在知道难了?早干什么去了?家里哪有那么多……”
“够了!”秦德海猛地一声低喝,手中的枣木拐杖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瞬间压下了刘氏的聒噪。他脸色阴沉,锐利的目光扫过赵氏和秦老汉,最后落在跪在地上、抱着孩子、哭得凄惨无助的沈青禾身上,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从始至终沉默得像块石头、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的秦铮。
秦德海心中重重叹了口气。赵氏这分法,确实太过了。那破屋和薄田,几乎是绝户的配置。还有那五钱银子的债……这分明是要逼死三房。他虽不喜“林晚”的为人,但秦铮好歹是秦家血脉,小满更是无辜。真逼出人命,他这个族长难辞其咎。
“赵氏,”秦德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铮小子和小满,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手心手背都是肉!分家,讲的是公平二字!不是清仓甩破烂!”
赵氏被族长当众训斥,脸上挂不住,刚要反驳,秦德海根本不给她机会,目光转向秦老汉:“秦老三!你也是当爹的!哑巴了?就由着你婆娘这么糟践自己儿子孙女?”
一直装死的秦老汉被点了名,黝黑的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哭得凄惨的儿媳(?)和孙女,又看了看族长严厉的脸色,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只闷闷地挤出一句:“听……听族长的……”
秦德海冷哼一声,目光扫过桌上那点可怜的“分家物资”,沉声道:
“破茅屋、薄田,既然定了,就按这个来。但其他东西,必须添补!”
“茅草,公中出!让老大老二回头去割几捆,帮他们把屋顶好歹补一补,别真冻死人!”
“种子!开春下地的种子是活命的根本!公中粮种匀不出,就用粗粮抵!给三房……匀一小袋高粱种!不能再少了!”
“锅!”秦德海指着那口豁口破锅,“这锅确实不能用了。换!我记得库房角落里还有一口小点的旧铁锅,虽然旧点,但没裂纹,拿去用!”
“至于那五钱银子的债……”秦德海的目光扫过依旧沉默的秦铮,又看看跪在地上的沈青禾,“既然是铮小子媳妇看病欠的,就由三房自己还!但分家单上要写清楚,与老宅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