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静秋低着头,尽量不去看那些目光。她能感觉到秦铮刻意放慢了脚步,似乎在迁就她背负重物行走的速度。
青石镇比青山坳热闹许多。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店铺的木板门陆续卸下,露出里面的货品。早点铺子蒸腾的热气带着面食的香气弥漫开来,驱散了些许寒意。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秦铮没有在喧闹的集市停留,而是拖着沉重的拖网,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巷子尽头,矗立着一座两层高的木楼,黑底金字的招牌在晨光中格外醒目——**“醉仙楼”**。
这是青石镇最大的酒楼,据说东家在县里也有门路。
秦铮在酒楼后门停下。后门虚掩着,隐约能听到里面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伙计的吆喝。他放下拖网的牵引绳,用那根充当拐棍的树枝支撑着身体,微微喘息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左腿似乎不堪重负般微微曲起。
沈静秋放下背篓,也累得直喘气。
秦铮抬手,屈指在厚重的木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沉稳。
不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围着油腻围裙、身材微胖的圆脸伙计探出头来,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谁啊?大清早的……送货走前门!”
他话音未落,目光就落在了门口那堆散发着浓烈血腥气的庞然大物上——被破布包裹也掩不住轮廓的巨大猪头,下面压着油亮厚实的肉块和一张完整的野猪皮。伙计脸上的不耐烦瞬间被震惊取代,眼睛瞪得溜圆。
秦铮没理会他的态度,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野猪,新猎的。叫你们掌柜。”
伙计被他的气势慑住,又看看那分量惊人的肉,咽了口唾沫,丢下一句“等着”,便缩回头,脚步声匆匆跑远。
没过多久,后门被完全打开。一个穿着藏青色绸面夹袄、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便是醉仙楼的胡掌柜。胡掌柜的目光先是在秦铮那张沉默冷峻、带着汗迹的脸上扫过,又落在他那条拄着树枝的“瘸”腿上,最后才落到地上那堆血淋淋的货物上。
当他的目光触及破布包裹下露出的断裂獠牙和那硕大的猪头轮廓时,眼中精光一闪。他蹲下身,毫不避讳地掀开破布一角,仔细看了看猪头上那个血肉模糊的眼洞和颈部那一道深可见骨的致命刀口,又用手指用力按了按几块后腿肉的弹性,嗅了嗅那新鲜的血腥气。
“啧,”胡掌柜站起身,捋了捋山羊胡,脸上堆起生意人特有的精明笑容,对着秦铮开口,语气带着试探和压价的意味,“这位兄弟,好本事啊!这么大个家伙!不过嘛……这猪头破了相,眼睛还爆了一只,品相可差了些。这肉嘛,看着倒是新鲜,可这大冷天的,野猪肉又柴又膻,可不好出手啊……你看这价钱……”
秦铮拄着树枝,沉默地听着。直到胡掌柜的话音落下,他才抬起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像两潭深水,看得胡掌柜心头莫名一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整猪,”秦铮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周围的嘈杂,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沉稳,“皮,头,肉,下水。”他指了指沈静秋脚边背篓里露出的猪内脏和肥膘,“一口价,三两二钱银子。不散卖。”
胡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三两二钱?这价……比他预想的要高不少。他眼珠转了转,正想再压一压。
“猪头破相,眼洞致命。”秦铮的目光扫过猪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颈骨一刀断,干净利落。肉,是顶好的腱子、后腿。”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胡掌柜脸上,那平静的注视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醉仙楼,不缺识货的。”
这话点到即止,却像一记软钉子。胡掌柜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再次仔细打量眼前这个沉默的瘸腿猎户。此人虽衣着破旧,形容冷峻,但那股子沉静如山、仿佛见惯风浪的气质,还有这精准老道的报价……绝不像普通山野猎户。尤其是那句“颈骨一刀断”,更是道出了这头野猪毙命的关键——这等手法,非经验丰富、力气惊人的老猎人不可为。
胡掌柜精明的目光在秦铮脸上转了几圈,又看了看那堆确实分量十足、品质上乘的肉和皮,最终,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爽快:“哈哈哈!好!兄弟是个爽快人!眼力也毒!三两二钱,就三两二钱!这头猪,还有这些下水,我醉仙楼全要了!伙计!过秤!给这位兄弟结账!”
他朝里面吆喝一声。刚才那个圆脸伙计立刻带着两个帮工出来,七手八脚地将拖网里的肉块、猪皮、猪头,以及沈静秋背篓里的下水,一一搬了进去过秤。
很快,一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递到了秦铮手里。秦铮掂了掂,没有打开细数,只是微微颔首,便将钱袋揣进了怀里。动作干脆利落,毫无市井小民拿到大钱时的兴奋或紧张。
“兄弟好身手!下次再有这等好货,记得还送我们醉仙楼!”胡掌柜笑着拱了拱手。
秦铮只“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拿起那根充当拐棍的树枝,转身,对沈静秋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