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铮不为所动。他动作沉稳而迅速,用冰水浸透的布片,一遍遍擦拭着小满滚烫的脖颈、腋窝、手心、脚心。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精准,每一次擦拭都落在人体最容易散热的部位。冰冷的布片接触到滚烫的皮肤,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仿佛在对抗着那可怕的高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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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静秋紧紧抱着怀里滚烫的小身体,感受着秦铮每一次擦拭带来的细微震动。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绷紧的下颌线条和那双在微弱灰烬光线下、如同寒星般专注锐利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慌乱,没有迟疑,只有一种磐石般的冷静和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猎户面对亲人高烧时该有的反应!
物理降温持续着。秦铮手中的布片一次次浸入冰水,一次次拧干,一次次擦拭。冰冷的井水带走小满皮肤上灼人的热度,也带走沈静秋手心里的冷汗。小满滚烫的体温似乎真的被这冰冷的擦拭压下去了一点,虽然依旧高热,但那种令人心焦的灼烫感稍有缓解,混乱的呓语也变成了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呻吟。
然而,这远远不够。没有药,高烧随时可能反复,甚至引发更可怕的后果!
“不行……这样不行……”沈静秋抱着小满,声音带着哭腔,“得想法子退烧……王老头……可王老头去邻村走亲戚了……”
秦铮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抬起眼,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沈静秋惊惶的脸,又落回小满烧得通红的小脸上。那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无法言喻的沉重。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黑暗中带来巨大的压迫感。他没有走向门口,而是径直走向屋角那个装着杂物的破木箱!
沈静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看着他在黑暗中熟练地翻找着什么。很快,他手里拿着几样东西走了回来——正是沈静秋之前采集、晒干备用的草药!有柴胡、黄芩、还有几片干枯的薄荷叶!
“熬药。”秦铮的声音低沉得如同从胸腔里挤压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他将那几样干枯的草药塞进沈静秋手里。
沈静秋看着手里这几样草药,心头猛地一跳!柴胡、黄芩!这正是她知道的有退热功效的草药!他怎么会……怎么会这么精准地挑出这几样?还知道用来退烧?一个打猎的“瘸子”?
巨大的疑云瞬间笼罩了她。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小满的命要紧!
她立刻抱着小满起身,将孩子小心地放回草铺上,用被子盖好。然后冲到灶台边,手忙脚乱地生火。冰冷的手指被冻得僵硬,火石撞击了好几次才勉强点燃灶膛里残留的余烬。橘黄色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带来了一丝微弱的热量。
她将草药放入那个唯一的、有裂纹的破陶锅里,又拿起水瓢,准备从水缸里舀水。
“水。”秦铮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在灶火的噼啪声中异常清晰。他不知何时已站在了灶台边,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部分火光,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他目光沉沉地盯着沈静秋手中的水瓢和陶锅,眉头紧锁。
沈静秋动作一顿,愕然地看向他。
秦铮的目光掠过陶锅里散乱的草药,又落在她手中的水瓢上,薄唇微启,吐出几个字,声音低沉而精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水三碗,煎至一碗,文火。”
水三碗,煎至一碗,文火!
这……这绝不是随口一说!这是标准的煎药火候和水量!
沈静秋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握着水瓢的手猛地一颤!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秦铮!
灶膛里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他半边脸。那张平日里沉默冷峻、甚至带着一丝刻意伪装的木讷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在火光下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对小满病情的沉重忧虑,有被逼到绝境不得不显露的无奈,还有一种被撞破秘密后、如同深渊般的凝重!
他……他竟然真的懂医!而且绝非皮毛!
巨大的震撼如同惊涛骇浪,瞬间席卷了沈静秋的脑海!那本《千字文》上精深的批注,那快如鬼魅的身手,那面对野猪时精准狠绝的一刀,还有此刻这精准得可怕的药方和煎药指导……所有的线索,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线瞬间串联,指向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秦铮的目光与她惊骇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那眼神深邃得如同要将她吸进去,里面翻涌着无声的警告,也翻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没有解释,一个字也没有。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照做,救小满要紧!
随即,他移开了视线,重新走回小满的草铺边,沉默地坐了下来。他伸出手,用那冰冷刺骨的湿布片,继续一遍遍擦拭着小满滚烫的额头和手心,动作依旧沉稳,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指导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