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无心甚至没有再看柳如烟一眼，目光落在自己面前摊开的契书草案上，语气如同吩咐最寻常不过的店务：“即日起，二楼商谈区，非持帖预约或由我亲自允准者，不得入内。伙计守卫不力，纵容闲杂人等擅闯，干扰经营，本月例钱减半，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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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诚脊背一凛：“是！”

“另外，”云无心继续道，执笔在草案某处轻轻划了一笔，“若有无帖擅闯、滋事搅扰者，不论身份，一律请出。若有不从，或屡犯不止——”她顿了一下，终于再次抬起眼帘，目光如清冷的月光，淡淡扫过柳如烟瞬间僵住的笑脸，“报官处理。依《大周商律》，无故滋扰正常经营，杖二十，罚银百两。美人坊开门是为做生意，不是唱大戏的台子，没空应付些不相干的闲人。”

整个茶室鸦雀无声。

李掌柜二人眼中的不悦早已化为惊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那两位官家小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攥着帕子，偷眼去看柳如烟。

柳如烟脸上的温婉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她怎么也没想到，云无心竟敢如此直白，如此不留情面！她设想中对方或忍气吞声，或慌乱解释，或至少会与她争辩几句的场面，一概没有发生。云无心只是用最平淡的语气，下达了最不留余地的命令，甚至懒得与她多说一个字，直接将她们归为“闲杂人等”、“滋事搅扰者”。

那份基于对自身产业绝对掌控力而产生的冷漠与睥睨，比任何愤怒的驳斥都更具杀伤力。

“云娘子……你这是什么意思？”柳如烟勉强维持着声线的平稳，袖中的手却已攥紧，“我好意提些建议，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开门做生意，讲究的不就是个和气生财？更何况，我与绝哥哥……”

“柳姑娘。”云无心打断她，再次开口，这次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礼貌的疑惑，“我美人坊的装潢用度、经营规矩，自有我的考量。是否合用，来往的客人自有评判。至于建议——”她终于正眼看向柳如烟，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陈述，“隔行如隔山。柳姑娘若是喜好鉴赏书画器物，城西‘翰墨轩’、‘珍珑阁’才是好去处。我这里是卖胭脂水粉、谈生意契约的地方，不相关的话，说了也无用，反而耽误彼此时间。”

句句没提身份，句句都在划清界限：你是外行，你是闲人，你与此地无关，你的话毫无价值。

柳如烟胸口剧烈起伏，那身华丽的绯红衣裙此刻仿佛成了沉重的嘲讽。她身边的陈小姐忍不住低声道：“柳姐姐，要不我们先下去吧……”

“下去？”柳如烟像是抓住了什么，目光转向楼下繁忙的店面，忽然又扬起一抹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既然云娘子不喜旁人上楼，那我们便去楼下看看货品总可以吧？我也对美人坊的名声好奇得紧呢。”

她不信，在这人来人往的店铺里，云无心还能如此霸道！

云无心闻言，只极轻地勾了下唇角，那弧度短暂得仿佛错觉。她重新低头看向契书，对周管事道：“周管事，照常接待便是。只是记住，美人坊的规矩，对所有人都一样。试用可以，品评请便，但若有人无端挑剔、影响其他客人选购——”她抬眼，看向周诚，“你知道该怎么做。”

“小的明白！”周诚挺直腰板，声音洪亮了不少。东家这般硬气，他底下人自然也有了底气。

柳如烟带着两位小姐，几乎是强撑着仪态下了楼。楼下客人不少，她们三人衣着华贵，一出现便吸引了不少目光。柳如烟定了定神，走到陈列“面脂香膏”的架子前，随手拿起一盒标注着“雪肌玉容膏”的白瓷小罐，打开嗅了嗅。

“这香气……似乎过于清淡了。”她蹙起秀眉，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几位正在挑选的夫人听见，“用料也不知是否纯粹。我从前用过宫中流出的玉容散，那香气才叫馥郁持久，用料更是精贵无比。”

一位原本拿着同款面膏的年轻妇人闻言，动作迟疑了一下。

柜台后的女伙计见状，微笑着上前，声音清亮：“夫人，咱们‘雪肌玉容膏’主打便是温和养肤，香气清淡是为了避免香粉掩盖了其中几位珍贵药材的本味。您看这配料单子——”她熟练地取出旁边放置的一张印染精致的单页，上面清晰地列着“白茯苓、白芷、珍珠粉、白芨、忍冬花露”等十余种材料，甚至标注了主要产地，“皆是上等药材，由温家药行直接供货，每一批都经过查验。至于香气喜好，因人而异，咱们铺子还有‘兰泽’、‘梅韵’等更馥郁的系列，夫人可以试试看。”

那年轻妇人看了看配料单，又嗅了嗅手中面膏，点了点头，对伙计道：“就要这个吧，包两盒。”

柳如烟捏着瓷罐的手指微微用力。她放下那罐，又走向陈列口脂的区域，指尖划过一排精致的琉璃小瓶，停在一支标注“豆蔻梢头”的珊瑚色口脂前。“这颜色……瞧着鲜艳，不知上唇是否匀净，会不会结块？”她转头问身旁的赵小姐，“赵妹妹，我记得你上月买过‘玲珑阁’的口脂，说是极易涂抹，色泽也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