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抉择(萧绝视角)

深夜,秋风拍打着窗纸,发出簌簌的声响。

萧绝坐在书桌前,桌上的油灯跳动着昏黄的光,把他苍白消瘦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得像一片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他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纸是粗糙的军中信笺,边角已经磨损,上面沾着暗褐色的污渍——是血。字迹潦草凌乱,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信是一个时辰前送到的。

送信的人叫赵铁柱,是他当年在北境带过的老兵,左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刀疤,那是替他挡刀留下的。赵铁柱闯进院子时,浑身是血,一条胳膊软软地垂着,骨头从皮肉里刺出来,白森森的。

“将军……”赵铁柱跪在他面前,用还能动的右手从怀里掏出这封信,手抖得厉害,“李老将军让末将……拼死也要送到您手里。”

萧绝扶他起来,想叫人请大夫,赵铁柱却摇头:“末将……末将不行了。戎族的箭……有毒。”

他说完这句话就倒了下去,再没起来。

现在那具尸体还躺在隔壁房间,用白布盖着。陈锋在处理后事,院子里飘着淡淡的血腥味,混在秋夜的寒风里,冷得刺骨。

萧绝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手指几次伸出去,又缩回来。指尖冰凉,连展开信纸的力气都没有。

他知道信里写的会是什么。

北境的消息这几天已经在苏州城里传开了,虽然官府压着,但那么大的事,怎么可能瞒得住?茶楼酒肆里,人人都在窃窃私语,脸上都是惶惶不安。

可那些传言,和这封从前线拼死送出来的亲笔信,终究是不一样的。

传言是别人的事。

这封信,是他的债。

萧绝终于展开信纸。

李老将军的字,他认得。刚劲,有力,哪怕在这样潦草匆忙的情况下,每一笔都还带着军人特有的硬朗。但此刻这些字歪歪扭扭,像是一个垂死的人用尽最后力气写出来的遗言。

“萧将军亲启:

见字如面。

雁门、云中、朔方三镇已失,守军两万七千四百三十一人,无一生还。戎族二十万铁骑分三路南下,我军三大营被分割包围,粮道断绝,箭矢将尽。

朝廷议和之声日盛,宰相遣使至戎族大营,欲割三镇,赔款三百万。军中闻之,士气尽丧,有将士拔剑自刎于营前,曰‘宁死不辱’。

老朽年迈,死不足惜。然北境防线一旦溃破,中原门户洞开,百姓何辜?忆当年将军率我等血战漠北,三战三捷,何等意气。今观此景,心如刀割。

若将军尚有一分气力,万望……

万望……”

信写到这里断了。

最后几个字模糊不清,像是写的人突然咳了血,或是被什么打断了。信纸的下半截被撕掉了,边缘参差不齐,染着更多的血。

萧绝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冷,不是病,是一种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控制不住的颤抖。信纸在他指尖簌簌作响,油灯的光跳得更厉害了,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扯得扭曲变形。

他闭上眼。

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雁门关的城墙,是他十九岁那年跟着老将军一起督建的。那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子,扛着石头跟老兵们较劲,手上磨出血泡也不肯歇。老将军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这城墙将来要挡百万铁骑,你得把它建牢了。”

云中城的校场,是他第一次独自领兵的地方。三千骑兵对阵戎族八千,他带着人迂回包抄,三天三夜没合眼,最后硬是把敌人打退了三十里。庆功宴上,将士们把他抛起来,一遍遍喊:“萧将军!萧将军!”

朔方城的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他带着一队斥候在雪地里潜伏了五天,手脚都冻烂了,终于摸清了戎族大营的布置。那一战,他们烧了敌军的粮草,逼得戎族退了兵。回城时,满城的百姓跪在路边,哭着喊“恩人”。

这些地方,这些人……

都没了。

两万七千四百三十一人。

这个数字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他心里,搅动着,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他甚至可以想象出那些面孔——那些曾经跟他一起喝酒、一起骂娘、一起在沙场上拼命的兄弟,现在都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躺在被戎族铁蹄踏碎的城墙下。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毫无预兆地冲上来。

萧绝弯下腰,整个人蜷缩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他抓起桌上的帕子捂住嘴,咳得浑身都在颤抖,额头上青筋暴起。等这一阵咳过去,帕子上已经染了一滩刺眼的红。

他盯着那滩血,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踉跄着走到墙边的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苍白,消瘦,两颊凹陷,眼眶下一片深重的青黑。嘴唇干裂,没有血色,嘴角还沾着刚才咳出来的血沫。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几缕白发夹杂在黑发里,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