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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萧绝去了芙蓉镇唯一的酒馆,要了最烈的烧刀子。
酒馆老板认得他——镇上来个王爷,早就传遍了。战战兢兢地上酒,连找零都不敢要。
萧绝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一杯接一杯地喝。
窗外是芙蓉镇最热闹的街市,卖菜的、卖布的、卖零碎玩意儿的,人来人往。偶尔能看到琉璃阁的伙计提着药包匆匆走过,也能看到有妇人挎着篮子进去,出来时手里多了几包药。
她的生意没受影响。
那些衙役的查验,就像石子投进深潭,咕咚一声,然后就没了下文。
“听说没,云娘子今天又被官府查了。”邻桌有人小声议论。
“查什么查,还不是那位王爷……”声音压得更低。
“唉,云娘子多好的人,怎么就得罪了贵人……”
“我娘的风湿就是云娘子治好的,诊金才收了五十文。要是云娘子被逼走了,咱们去哪儿找这么好的大夫?”
萧绝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发白。
他听到了“逼走”两个字。
原来在这些人眼里,他是在“逼”她。
是啊,他是在逼她。可为什么被指责的、被同情的,都是她?他这个曾经被她倾心爱慕过的丈夫,倒成了仗势欺人的恶人?
酒入喉,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想起很多年前,沈琉璃也曾被“逼”过。
王府里有个得宠的侍妾,故意打翻了她熬了三个时辰的汤,还反咬一口说她嫉妒。他信了侍妾的话,罚她在祠堂跪了一夜。
那夜下了很大的雨,祠堂又冷又潮。第二天她出来时,路都走不稳,却还是强撑着去厨房,重新给他熬汤。
他那时只觉得她愚钝——被欺负了不知道反抗,被冤枉了不知道辩解。
现在想来,那不是愚钝,是绝望。
知道辩解无用,知道反抗只会招来更狠的惩罚,所以只能默默受着,用更卑微的姿态,去乞求一点点怜悯。
而他,连那一点点怜悯都没给过。
“客官,您的酒……”老板又送上来一壶。
萧绝抬眼看他:“你认识云无心?”
老板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认、认识……云娘子是好人,常给穷人赊账抓药……”
“她有没有……”萧绝顿了顿,声音哑得厉害,“有没有提过以前的事?比如……嫁过人?”
老板连连摇头:“没有没有,云娘子从来不提私事。咱们只知道她是江南来的,医术好,心肠好,别的……真不知道。”
不知道。
所有人都只知道她是云无心,是医术好、心肠好的云娘子。
没人知道她曾经是沈琉璃,是镇北王府里那个沉默寡言、不受宠爱的王妃。
她把自己抹得干干净净,就像从来没存在过。
萧绝又灌了一杯酒,这次呛到了,咳得撕心裂肺。陈锋想上前,被他挥手赶开。
他咳出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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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萧绝喝得酩酊大醉,被陈锋和王三架回客栈。
路上他一直在说话,颠三倒四的。
“……她以前……会给我绣荷包……绣得歪歪扭扭的……我从来没戴过……”
“有一次我受伤……她守了我三天……眼睛都熬红了……”
“我嫌她烦……让她滚……她就真的……再也没主动来找过我……”
陈锋和王三对视一眼,都不敢接话。
好不容易把人弄回床上,萧绝却又挣扎着坐起来,抓着陈锋的衣襟,眼睛红得吓人:“你说……她现在……是不是很恨我?”
陈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应该恨我……”萧绝松开手,倒在床上,用手臂遮住眼睛,“我把她……弄丢了……”
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陈锋悄悄退出去,带上门,在门外站了很久。
他跟了萧绝十年,从北境到京城,见过他在尸山血海里眼睛都不眨一下,见过他被政敌围攻时谈笑自若。
从没见他像现在这样——
像个丢了最心爱玩具的孩子,明明是自己扔掉的,却哭得比谁都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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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萧绝突然惊醒。
他做了个梦,梦见沈琉璃穿着嫁衣,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他想走过去,脚却被钉在地上。然后温子墨出现了,牵着她的手,两人慢慢走远。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红色消失在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