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字在他喉咙里滚了多久?三天?五天?还是从那天晚上他决定做她“最听话的病人”开始,就在反复酝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

也许是因为今早看到她眼下淡淡的青黑——温子墨昨天随口提了一句,说她这几日都在熬夜翻医书,配新方子。

也许是因为刚才敷药时,她手指的温度,和从前一模一样。

也许只是因为,这两个月来,她日日来换药,从未间断。无论刮风下雨,无论他沉默还是顺从,她都准时出现,手法始终精准,态度始终专业。

她治好了他的伤。

所以他说:“多谢。”

这是病患对医者最该说的话,最得体的话,最……划清界限的话。

而他等了很久的那个“嗯”,也如期而至。

没有多余的字,没有多余的情绪,就像她回应所有病患的道谢一样——接受了,然后继续往前走。

萧绝缓缓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深秋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凉意。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沈琉璃正提着药箱往药庐方向走。她的背影挺直,步履平稳,鸦青色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水面上漾开的涟漪。

她一次都没有回头。

萧绝看着那个背影转过月洞门,消失不见。

他扶着窗棂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肩头的烫意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冰冷的清醒。像有人用冰水从他头顶浇下,每一寸肌肤都冻得发痛,却也冻得无比清晰。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这两个月来的沉默、顺从、配合,不是他在隐忍,不是他在等待时机,甚至不是他在“以退为进”。

那只是他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在接受审判后,安静地服刑。

而刚才那声“多谢”,就是刑满释放的通知书。

她接了。

意味着她认可了:这段医患关系,到此为止。他的伤好了,她尽到了医者的本分。两清了。

没有以后了。

不会再有每日清晨的换药,不会再有她手指触碰皮肤的温度,不会再有那些简短却必然发生的对话——“疼吗?”“忍着。”“该喝药了。”“好。”

什么都没有了。

萧绝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苍凉。

他笑自己这两个月来自欺欺人的“克制”,笑自己居然真的以为,只要他足够安静、足够配合,就能在她身边多待一天,再待一天。

他笑自己直到刚才说出“多谢”的那一刻,心里竟然还存着一丝可悲的期待——期待她会回头,会说什么,哪怕只是一个眼神。

可她没有。

她只是说:“嗯。”

然后走了。

像送走任何一个痊愈的病患。

萧绝缓缓关上窗,将深秋的风和光都隔绝在外。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从窗纸透进来的、朦胧的光晕。

他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还放着沈琉璃今早带来的那罐药膏,敞着口,辛辣的药味弥漫在空气里。旁边是她用过的棉纱,折叠得整整齐齐。

一切都和这两个月的每一个早晨一样。

又完全不一样了。

萧绝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罐药膏。陶罐粗糙的触感传来,带着微凉的余温。

他想起刚才她敷药时的神情——专注、平静,目光只落在伤口上,仿佛她手下不是一个人的身体,而只是一处需要处理的患处。

那是一种彻底的、毫无杂念的专业。

而他这两个月,却在她每一次触碰时屏住呼吸,在她每一次靠近时心跳如鼓,在她每一次离开后反复回味那短暂的交集。

多么可笑。

又多么……可悲。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阿福来了。

“将军,云姑娘让我送这个来。”少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纸,“说是舒展筋骨的图示,让您照着做。”

萧绝接过,展开。

纸上用墨线画了几个简单的动作,旁边有小字标注着要领和次数。笔画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多余,像她这个人。

“姑娘还说,”阿福挠挠头,“这些动作若做时疼得厉害,就减次数,不可强求。三日后她再来诊脉,调整方案。”

“三日后?”萧绝抬起眼。

“是啊,姑娘说您伤已大好,不必每日看了。三日一次便够。”阿福说着,又补充道,“温大夫也这么说。”

萧绝点了点头,将图纸仔细卷好:“替我谢谢云姑娘。”

“哎,好嘞。”阿福应着,退了出去。

门再次关上。

萧绝坐在椅中,看着手中那卷图纸,很久都没有动。

三日后。

从每日,到三日一次。

这就是“进步”——伤势的进步,关系的退步,或者说,关系的终结。

他该感到高兴的。伤好了,自由了,可以离开了。这一切不正是他这两个月来“配合治疗”所期望的结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