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碰壁

沈懿明白,这意味着来自更高层面的压力,可能已经让直接打击“普罗米修斯”核心网络的计划受阻。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那些隐藏在光明社会下的黑暗需求,形成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她回到了儿童医院PICU。

白色的墙壁,监护仪的滴答声,患儿细微的呻吟,家长焦灼的眼神……一切如常。

但她看这个世界的目光,已然不同。

她给一个因严重脓毒症导致多器官衰竭的六岁女孩做床旁血液净化。女孩的父母是普通的工薪阶层,为了给孩子治病倾尽所有,眼中是纯粹的、不惜一切也要挽留孩子的绝望与希望。

她熟练地操作着仪器,心中却想起那些被当作“资源”收割的、同样年龄的孩子。他们的父母,或许也曾有过这样的眼神,却落入了精心编织的陷阱。

她参加一个关于“儿童罕见遗传代谢病多学科诊疗”的学术会议。台上专家侃侃而谈最新的基因治疗前景,台下听众眼神热切。她听着那些关于“修正基因缺陷”、“重塑生命未来”的激动人心的话语,脑中浮现的却是胎盘组织中那些被非法编辑的、为了增强“效用”的基因痕迹。同样的技术,一念天堂,一念地狱。推动这技术走向黑暗一面的,正是人类对“完美生命”和“永驻青春”的无尽贪婪。

甚至,在医院内部的某些非正式交流中,她也能隐约感受到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对“抗衰老”、“年轻化”的隐秘渴望。有年轻护士悄悄讨论着价格高昂的“干细胞美容针”,有中年医生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开玩笑说需要换点“年轻人的血”提神,甚至有一次,她无意中听到两位来会诊的私立医院“健康管理专家”,低声谈论着为某位富豪客户寻找“特定配型的年轻供体”进行“免疫重置”疗法,语气平常得如同讨论一顿午餐。

这个社会,表面呼吁健康、关爱生命,但暗流之下,对青春和生命的掠夺与交易,已然成为一种心照不宣的“高端需求”。

人人恐惧时间,人人渴望留住青春,而当法律与伦理无法满足这种渴望时,黑暗的市场便应运而生。每一个注射了来历不明“青春精华”的人,每一个接受了“年轻器官”移植而重获生机的人,或许都下意识地不去深究其来源,用“科学进步”或“医疗突破”来麻痹自己的良知。

这不再是简单的正义与邪恶的对抗。这是与一种根植于人性深处、被现代科技和资本无限放大的集体欲望阴影的对抗。

她,或者以及“渔夫”所代表的守护力量,就像试图用手术刀切除一个已经扩散至全身、甚至与宿主正常组织长在一起的恶性肿瘤,稍有不慎,不仅无法清除病灶,还可能引发社会系统本身的剧烈排异和崩溃。

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慢慢浸透她的四肢百骸。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切的无力与幻灭。

前世,她见惯了王朝更迭、江湖恩怨,但至少那是相对分明的善恶对抗。而今生,她面对的敌人,没有固定面目,它化身为对青春的渴望,化身为对死亡的恐惧,化身为资本增值的冲动,化身为科技无伦理应用的傲慢,渗透在社会的每一个角落,受到无数或明或暗的庇护。

难道就只能这样眼睁睁看着?

看着奎恩集团看着“普罗米修斯”这样的巨兽,继续在阴影中茁壮成长,吞噬更多无辜的生命?

深夜,PICU医生值班室。

她处理完最后一个危重患儿的病情变化,独自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份未写完的病例总结。

她拿起笔,在空白处无意识地画着一条扭曲盘绕的巨蛇,吞噬着自己的尾巴,又不断从尾部生出新的头颅。

衔尾蛇,古老的象征,无限循环,自我吞食,自我更新。

这不正是“普罗米修斯”产业链,乃至整个扭曲需求的写照吗?

用掠夺来的年轻生命,去延续衰老的生命,用底层的鲜血,浇灌顶层的欲望。一个建立在吞噬人类自身最宝贵部分基础上的、畸形的“永生”循环。

她放下笔,窗外城市灯火璀璨,车流如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