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
枯瘦的手指沿着某道几乎被彻底破坏、但还残留着依稀纹路的刻痕,缓缓滑动。
影晨凑过去。
“老爷子,这是什么?”
老观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停在那道刻痕的最末端,那里有一个极其浅淡的、几乎与岩壁融为一体的——符号。
不是符文。
是某种……随手刻下的、毫无意义的涂鸦。
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老观看着那个太阳,很久很久。
“……他说地表总坛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夏天的时候,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铺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影晨没有说话。
“他母亲身体不好,地底阴寒,他想攒够功绩,调回地面总坛,陪她养老。”老观继续说,“他说总坛后山有块空地,可以开一小片菜园,种她喜欢吃的青瓜。”
他顿了顿。
“他说等菜园开好了,请老夫去喝茶。”
影晨沉默着。
老观伸出指尖,轻轻触碰那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刻痕很浅。
像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在值守任务的间隙,用随身的刻刀,对着墙上那道终年不见天日的岩壁,一笔一笔,刻下自己回不去的故乡。
“……他叫什么?”影晨问。
老观收回手。
“……陈远。”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叫陈远。”
……
石铎在主控室的废墟里找到了那个铁盒。
不是藏起来的。是被推翻的石桌压住、又被后来散落的碎石掩埋、就这么静静躺了三十年的、巴掌大的、锈迹斑斑的铁盒。
他扒开碎石时,手被锋利的边缘划破了一道口子。
但他没有停。
他把铁盒捧出来,轻轻放在还算平整的地面上。
盒盖扣得很紧。
三十年地底的潮气让它几乎锈成一体。
影晨蹲下身,拔出“余烬”,用刀尖沿着盒盖边缘小心地撬了一圈。
咔哒。
盒盖弹开。
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边缘已经泛黄的、三封没有寄出的信。
和一枚刻着“陈远”二字的、从未正式授出的、实习行者徽记。
石铎捧着那枚徽记,眼泪无声地滑落。
老观站在他身后。
他没有伸手去接那枚徽记,也没有看那些信。
他只是看着铁盒里那三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
很久。
“……第一封是给他母亲的。”他忽然说,“第二封是给他师父的。第三封——”
他没有说下去。
影晨低头。
第三封信的封面上,只有四个字:
老观亲启。
……
老观没有当场拆那封信。
他把信和那枚徽记一起,仔细收进褡裢。
和那三瓣陶片、那撮三十年前的茶末、那枚歪歪扭扭的平安扣,放在一起。
影晨看着他收。
“老爷子。”
“嗯。”
“你不看?”
老观沉默片刻。
“……回去再看。”他说,“这里不是看信的地方。”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不是看信的地方”。
影晨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老观把褡裢系紧,把平安扣往中间又挪了挪。
然后他转身,继续在废墟里翻找。
“黑心货!这边还有东西!”
慕晨走过去。
影晨蹲在主控室角落一处被撬开的暗格边,手里举着一块巴掌大的、沾满灰尘的金属薄片。
“不是碎片。”他把薄片翻过来,“是刻着符文的……金属板?”
石铎快步上前。
他接过薄片,借着安魂枝的光仔细辨认。
“……是地脉观测总图的残片。”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枢纽之钥那种核心传承,是……地衡司各观脉台之间的联络坐标图。”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有了这个,我们可以反向推算出上游那座观脉台的具体位置!”
慕晨接过薄片。
“能确定是真品吗?”
石铎用力点头。
“上面的符文体系、记录格式、甚至刻痕的深浅习惯,都是地衡司正统传承特有的。”他顿了顿,“伪造不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