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山间云雾,眸光微动。那股威压绝非寻常修行者所能拥有,气血奔腾间裹挟着燎原天火的炽烈,又藏着岩浆沉眠的厚重,除了燧人氏,还能有谁?
想来这七百年间,老族长从未停下脚步,怕是早已在洞天境巅峰盘踞多年,此刻正于青山深处,冲击那从未有人触及的更高境界。
他心中忽然掠过一丝好奇。燧人氏一心向道,定然是将古国诸事尽数托付了出去。这些年,又是谁替他守着这片火种燎原的大地,将一个个散落的部落,拧成如今这般疆域辽阔的燧人古国?
就在这时,祭台方向传来震天的高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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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昊回眸望去,只见须发半白的燧木身披火焰纹麻布长袍,缓步登上祭台顶端,周身洞天境巅峰的气息雄浑却不张扬。
那一刻,王昊眼底先是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惊讶,随即漫开一抹了然的笑意。
是他。
果然是他。
当年昆仑墟那个奄奄一息的少年,竟真的扛起了这方古国的重担,活成了族人心中的擎天柱石。这惊讶,是惊于岁月的造化,惊于少年的蜕变;而那了然,却是早该料到的——能被燧人氏托付重任,能让这片土地焕发生机的,除了这个被他救下的少年,还能有谁?
祭台之上,燧木抬手按住胸前的火焰图腾,目光扫过台下跪拜的万千族人,声音苍老却洪亮,穿透喧闹的人声,传遍街巷的每一个角落,甚至借着风势,飘向城外的部落:“圣火昭昭,帝恩浩荡!我燧人一脉,生生不息!”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的脑海里,那些尘封了七百年的记忆,正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那是七百年前,燧人小部落的祭台,比现在简陋了不知多少倍,族人围着篝火瑟瑟发抖,生怕夜里的凶兽会踏平整个部落。
是那人站在篝火旁,指尖凝着一簇跳动的火焰,将《燧火搬血诀》的字字句句,烙印进他和燧人氏的脑海里。那火焰温暖而明亮,驱散了部落的寒冷,也点燃了族人活下去的希望。
还有那一路从昆仑赶往燧人部落的征途,冰天雪地里,一只冰雪螭龙骤然杀出,凛冽的寒气几乎要将天地冻结。是那人抬手召出太阳真火,煌煌天火焚天煮海,不过瞬息,便将那庞然大物化为灰烬。火焰散去后,他只记得那人转身时的背影,衣袂飘飘,宛若执掌天道的炬火。
他还记得,那人带着他飞行,脚下是云海翻腾,耳边是呼啸的风,他们穿越山海,越过江河,他趴在那人的肩头,第一次看见这世间的辽阔。那时的风很轻,云很软,而那人的身影,比昆仑的雪峰还要挺拔。
一幕幕,一桩桩,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此刻祭台上圣火通天,火光映亮的兽骨图腾上,那个苍劲的“帝”字熠熠生辉,烙印着他们对王昊最深的敬畏。
台下族人齐齐跪拜,呼声震彻云霄:“帝恩永存!圣火不灭!”
这呼声,从都城燧都响起,传遍了整个古国的山川大地,回应着每一个部落的心跳,是万千族人对信仰最热烈的呐喊。
祭典的喧嚣渐渐褪去,暮色漫过燧都的夯土城墙,将街巷染上一层昏黄的暖意。
族人三三两两散去,燧木拖着疲惫的身躯缓步返回内城居所。主持了整整一日祭典,他那双执掌古国的手,此刻连抬起来都觉得发沉,鬓角的白发被晚风掀起,在暮色里白得晃眼,脊背也比年轻时佝偻了不少,像一株被岁月压弯了的老树。
府邸门前的青铜卫士躬身行礼,他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枯瘦的手指扣住铁木大门上的朱雀衔火纹,缓缓推开。
院门“吱呀”一声轻响,刚推开半扇,一股清寂的气息忽然从身后漫来。那气息不沾半点烟火,不携一丝尘埃,像昆仑之巅亘古的雪,像九天之上流淌的云,熟悉得让燧木浑身一震,指尖猛地收紧,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执掌古国数百年,灵识早已练就得堪比神兵利器,可此刻,竟在这股气息面前生出了孩童般的惶恐与恍惚。
他不敢回头,生怕这是一场梦。指尖微微颤抖,喉结滚动了半晌,才缓缓、缓缓地转过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