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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治国书记还没有到,省委秘书长秦怀远和政研室的几位主任先进行了简单的交流。一点五十五分,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罗治国书记大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神情严肃,目光锐利。
“罗书记!”所有人都站起身。
“坐,都坐。”罗治国摆了摆手,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在周正帆脸上略微停顿了一下,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汇报由李为民主讲,他详细阐述了政研室明年的六大重点课题设想,包括“十四五”规划中期评估、深化放管服改革跟踪研究、促进共同富裕的路径探索等。罗治国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几句。
当李为民汇报到由周正帆牵头的“十四五”规划中期评估独立调研设想时,罗治国抬起头,看向周正帆:“正帆同志,这个深入基层、聚焦问题的思路不错。你认为目前规划实施中最突出的短板是什么?”
周正帆沉吟一瞬,从容应答:“罗书记,从初步掌握的数据看,最突出的短板可能在两个方面:一是创新驱动方面,研发投入强度与先进省份仍有差距,尤其是基础研究和应用基础研究的投入不足,科技成果本地转化率和产业化率不高;二是绿色发展方面,部分传统产业密集地区产业结构调整缓慢,能源资源约束趋紧,生态环境治理成效尚不稳固,绿色低碳转型的压力较大。”
“嗯,”罗治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题抓得比较准。那么,你认为根源在哪里?”
“原因是多方面的,”周正帆条理清晰地分析道,“有历史形成的产业结构惯性问题,有体制机制障碍,比如科技评价体系有待完善,市场在创新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发挥还不够充分;也有一些地方在贯彻新发展理念上存在偏差,紧迫感和主动性不足,甚至存在‘穿新鞋走老路’的倾向。”
他没有点名具体地市,但话语中的针对性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
“解决办法呢?”罗治国追问,眼神中带着考较。
“我认为需要多管齐下。”周正帆镇定自若,“一是要强化目标导向和问题导向,对规划确定的硬指标、硬任务实行严格考核问责;二是要深化相关领域改革,特别是科技体制、财税体制和生态环境监管体制的改革,破除体制机制障碍;三是要大力优化营商环境,激发市场主体活力和社会创造力;四是要树立正确政绩观,引导干部真正把精力放到推动高质量发展上来。”
罗治国听完,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思路很清晰嘛!政研室就是需要这样,能发现问题,敢分析问题,善提出解决办法。正帆同志刚从地方上来,对基层情况熟悉,你的感受和思考很宝贵,要融入到课题研究中去。”
“是,罗书记,我们一定认真落实您的指示。”李为民连忙接话。
罗治国又就其他几个课题提了些要求,最后总结道:“总体来看,政研室明年的工作设想是围绕中心、服务大局的,我原则同意。希望你们发扬严谨细致的学风,深入调查研究,拿出更多有分量、有价值的成果,为省委决策提供高质量参考。”
汇报会持续了一个小时。散会后,罗治国率先离开,秦怀远秘书长跟在他身后。走到会议室门口,罗治国似乎想起什么,回头对周正帆道:“正帆同志,你留一下。”
周正帆心中一凛,停住脚步。李为民和赵立春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离开了会议室。
罗治国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雨后初晴的天空,背对着周正帆,缓缓开口:“江市的事情,省委是了解的。”
周正帆站在他身后,没有接话,静静等待下文。
“工作组的调查,是必要的程序。”罗治国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周正帆,“一个干部,尤其是主要领导干部,经历一些检验,不是坏事。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我明白,罗书记。我完全接受组织的审查。”周正帆坦然道。
“你的能力,省委是看到的。把你放到政研室,是希望你能暂时跳出具体事务,从更宏观的层面思考一些问题,沉淀沉淀,积累积累。”罗治国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不要有思想包袱,也不要受一些杂音的干扰。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
“谢谢罗书记的信任和爱护。”周正帆诚恳地说,“我一定珍惜这个机会,加强学习,做好本职工作。”
罗治国点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好了,去工作吧。”
周正帆走出会议室,心中五味杂陈。罗书记的话,既是安抚,也是提醒,更是某种程度的背书。这让他感到一丝温暖,但同时也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依然处于风暴的视野中心,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
回到政研室,他立刻投入工作,召集课题组成员,详细部署调研方案。他决定亲自带队,选取典型的创新型城市和传统工业基地各一个,进行为期一周的深入蹲点调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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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周正帆带着宏观组组长刘斌和苏晓冉,轻车简从,来到了调研第一站——位于省南部的传统工业城市,龙泉市。
龙泉以煤炭和钢铁立市,曾经辉煌一时,但近年来随着资源枯竭和环保压力加大,转型发展步履维艰。接待他们的是市发改委一位姓王的副主任,态度客气而谨慎,汇报材料写得四平八稳,成绩讲得多,问题谈得少。
“王主任,感谢你们的介绍。”周正帆听完汇报,合上笔记本,“这样吧,下午我们不去看规划展厅了,能不能安排我们去几个代表性的企业,特别是那些经营比较困难的老国企,还有正在转型中的民营企业看看?”
王副主任脸上闪过一丝为难:“周主任,那些老国企情况比较复杂,环境也不好,怕影响领导心情。要不还是去看看我们新建的高新技术产业园……”
“王主任,”周正帆温和而坚定地打断他,“我们就是来了解真实情况的。好的要看,不好的更要看。只有看到真问题,我们的研究才能有的放矢。”
王副主任无奈,只得安排车辆,下午带他们去了龙泉最大的困难国企——龙山煤矿机械厂。
厂区占地广阔,但显得十分破败。高大的厂房墙皮剥落,窗户玻璃很多已经破损,厂区内杂草丛生,只有少数车间还传出机器声。厂党委书记和厂长早早等在门口,都是五十多岁的老同志,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愁容和疲惫。
“周主任,欢迎各位领导来厂里指导工作!”厂长老陈紧紧握住周正帆的手,声音有些沙哑。
周正帆看着这位比自己年纪还大、却已头发花白的厂长,心中感慨,用力回握了一下:“陈厂长,辛苦你们了。我们就是来学习的,想听听咱们厂里的真实情况。”
他们走进一个还在生产的车间,机器轰鸣,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切削液的味道。工人们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在机床前专注地操作着。看到有领导进来,他们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埋头工作,眼神麻木。
“厂里现在还有多少在岗职工?”周正帆大声问跟在身边的老陈。
“正式在岗的还有八百多人,另外有将近两千人处于‘内退’或‘待岗’状态。”老陈叹了口气,“订单太少,养不活这么多人。可这些都是跟了厂子一辈子的老工人,很多一家几口都在厂里,不敢轻易下岗啊!”
“主要困难在哪里?”周正帆问。
“一个是产品老旧,竞争力不行。煤矿行业不景气,我们的主打产品卖不动。想转型,搞新产品,一是没技术,二是没资金。”老陈指着车间里的设备,“这些机器,还是八十年代进口的,早就该淘汰了。可想更新,谈何容易!”
“政府没有扶持政策吗?”一旁的刘斌问道。
“有是有,但申请手续复杂,资金额度也有限,杯水车薪。”厂党委书记插话,“而且银行看到我们是老国企,负担重,都不愿意贷款。说实话,厂子现在就是靠一点老底子和出租部分厂房勉强维持,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周正帆心情沉重。他走到一台机床前,看着一位老师傅熟练地操作。老师傅看上去快六十了,戴着一副老花镜,神情专注,额头上布满汗珠。
“老师傅,干这行多少年了?”周正帆大声问。
老师傅停下手中的活,用棉纱擦了擦手,憨厚地笑了笑:“四十二年喽!十八岁进厂,一辈子就干这个。”
“现在收入怎么样?”
“还行,基本工资两千多,加上奖金能到三千。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老师傅语气平淡,“就是不知道这厂子还能开几天。儿子劝我提前退休,可我这手艺,退了还能干啥?再说,也舍不得这帮老伙计。”
周正帆默然。他理解这种情感,更理解这背后的无奈。这些为国家奉献了一辈子的产业工人,在时代的大潮中,正面临着艰难的抉择。
离开车间,他们又参观了厂里的研发室。说是研发室,其实就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里面只有两个年轻的技术员在电脑前画图,设备十分简陋。
“厂里现在留不住年轻人啊。”老陈叹息,“有点本事、有门路的都走了。这两位还是看在老厂长的面子上留下来的,不容易。”
调研完机械厂,王副主任又带他们去了一家民营环保科技企业。与机械厂的破败形成鲜明对比,这家企业位于新区,窗明几净,充满现代气息。年轻的总经理带着他们参观了研发中心和生产线,介绍着公司的核心技术和发展规划,意气风发。
“我们公司虽然成立才五年,但发展很快,去年产值已经过亿。”年轻总经理信心满满,“关键是找准了方向,抓住了环保产业的风口。我们现在不缺市场,就缺人才,特别是高端研发人才。”
周正帆看着车间里自动化程度很高的生产线和那些充满活力的年轻面孔,心中感慨万千。这就是中国经济转型的缩影,新旧动能的转换,伴随着阵痛,也孕育着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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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宾馆,周正帆毫无睡意。他站在房间窗前,望着龙泉市的夜景。城市中心区域灯火璀璨,高楼林立,但边缘地带,特别是老工业区那一片,灯光明显稀疏暗淡,如同被遗忘的角落。
苏晓冉敲门进来,送来了她根据白天调研情况整理的初步简报。
“周主任,这是今天的纪要,您看看有没有需要补充的地方。”
周正帆接过材料,示意她坐下。简报写得很翔实,不仅记录了看到的、听到的情况,还加入了她自己的一些观察和思考。
“晓冉,你觉得今天我们看到的,最核心的问题是什么?”周正帆放下简报,问道。
苏晓冉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我觉得是‘人’的问题。老厂那些老师傅,有技术、有经验,但他们的技能和这个新的时代好像脱节了。而新企业需要的人,老厂又培养不出来。中间好像断了一代人。”
周正帆赞赏地点点头:“你看得很准。产业结构调整,说到底还是人的转型问题。技能转型、观念转型,甚至生活方式的转型,这比上几个新项目要难得多。”
他拿起笔,在简报上补充了几句:“要特别关注传统产业工人的再就业培训和社保衔接问题。转型成本,不能只由企业和工人承担,政府要发挥更积极的作用。”
“我明白了,周主任。”苏晓冉认真记下。
“明天我们去人才市场和职业技能培训中心看看。”周正帆做出决定,“还要找几位下岗再就业的工人聊聊。”
接下来的几天,周正帆的调研行程排得很满。他不仅看了政府想让他看的“亮点”,更坚持去了不少“痛点”和“堵点”:老旧小区、劳动力市场、职业培训机构,甚至随机走访了几户困难职工家庭。
他倾听下岗工人诉说再就业的艰辛,听取民营企业家抱怨融资难和营商环境的不如意,也与基层干部探讨政策落地的实际困难。他看到了转型的阵痛,也感受到了基层民众和干部求变求生的顽强生命力。
一周的调研结束时,周正帆的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心中也沉甸甸的。离开龙泉前,市里主要领导出面宴请,席间难免又是一番成绩汇报和诉苦。
周正帆没有过多表态,只是认真地听,偶尔问一两个具体问题。临上车前,他握着那位王副主任的手,诚恳地说:“王主任,感谢你们的配合和支持。这次调研,让我学到了很多,也思考了很多。龙泉的情况,我会如实向省委反映。请相信,困难和希望是并存的,关键是要找到正确的路径。”
王副主任似乎有些触动,用力回握了一下:“谢谢周主任!我们……我们也是盼着省里能多理解我们的难处。”
回省城的路上,周正帆一直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广袤的田野,新兴的城镇,偶尔掠过的老旧厂区……这一切构成了一幅复杂而又真实的中国图景。
“周主任,回去后的报告,基调怎么把握?”坐在副驾驶的刘斌回过头问道。
周正帆收回目光,沉吟道:“实事求是。成绩要讲透,问题也要说清。特别是那些带有普遍性的体制机制障碍,要敢于点出来。我们的报告不是唱赞歌的,是要为省委决策提供参考的。”
“我明白了。”刘斌点点头。
苏晓冉在后座飞快地记录着,眼神中闪烁着思考的光芒。
周正帆闭上眼,靠在座椅上。龙泉之行,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改革已进入深水区,剩下的都是难啃的硬骨头。而此刻的江市,恐怕正面临着比龙泉更加复杂的局面。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只有林晓薇发来的几条家常信息。魏长明和张正华自那天后,没有再联系他。这是一种默契,也是一种保护。
但他知道,江市的斗争远未结束,而他这个“避风”的人,或许即将被再次推入风暴眼中。
车子驶入省城时,华灯初上。周正帆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都市夜景,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
暴风雨前的宁静,或许就要结束了。
#### **第三节**
回到省城的第二天,周正帆便一头扎进了调研报告的撰写工作。他谢绝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白天与课题组成员讨论分析,晚上则在办公室梳理思路、动笔修改,常常忙到深夜。
苏晓冉作为主要执笔人之一,展现了出色的文字功底和学习能力。她不仅能准确理解周正帆的思路,还能将其润色成逻辑严谨、表述精准的文字。更难得的是,这个年轻女孩身上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勤奋,陪着周正帆加班到多晚都没有丝毫怨言,反而总是精神奕奕。
“晓冉,这段关于传统产业工人技能转型的分析,数据支撑还不够有力。”周正帆指着电脑屏幕上的一段文字,“需要补充全省范围内不同年龄阶段产业工人的技能结构数据,以及近几年职业技能培训的投入和效果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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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周主任。我明天一早就去统计局和人社厅调取相关数据。”苏晓冉快速记录着。
“还有,这里提到的‘地方政府在转型过程中存在短视行为’,这个表述太模糊,也过于尖锐。”周正帆沉吟道,“改成‘部分地方政府在平衡短期增长压力与长期结构调整方面,面临现实困难,有时难以避免追求短期见效快的项目’,这样更客观,也更能反映基层的实际难处。”
“我明白了,这就改。”苏晓冉点点头,立刻在电脑上修改起来。
周正帆欣赏地看着这个专注的年轻女孩。她让他想起了自己刚参加工作时的那股拼劲和理想主义。在这个很多年轻人都追求轻松和物质的时代,还能静下心来研究这些枯燥政策问题的年轻人,实在不多了。
“晓冉,你是京大高材生,怎么会想到来政研室工作?这里可比不上那些热门部委和跨国公司光鲜。”周正帆难得地起了聊家常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