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猛地从镜前抬头,铜镜里映出他眼尾那一点红,已干成痂,像一粒极小极小的朱砂痣。
他忽然明白了:
那两滴透明体,是她唯一一次允许自己流下的泪。
——在火起之前,她先焚尽了所有血与泪,把它们熬成两颗琥珀,留给世间做最后一状证词。
同一刻,黄花山皇陵。
新雪覆墓,二百一十箱陪葬品压得地宫沉沉。
深夜,守陵老兵忽然听见棺内有“笃——笃——”轻响,像指节叩木。
老兵胆寒,报上陵令。
陵令携人启棺——
黑漆金棺里,仅一件梨花寝衣、一坛梨花白。
坛塞已开,酒却涓滴未少,只是原本绣在寝衣前襟的那朵梨花,不知何时被抽了丝,只剩一圈若有若无的轮廓,像雪里消融的月。
而在梨花原位,躺着两粒极小极小的晶石,色如晨曦,触手即碎。
陵令不识,只觉有异,封装上奏。
折子尚未抵京,皇帝已先一步抵陵。
他屏退众人,独入地宫,俯身拾起那两粒晶石,放进口中。
石入口即化,咸涩滚烫,一路灼穿咽喉。
皇帝跪倒,额头抵在冰冷棺沿,终于吐出第一声哽咽:
“梨云……”
回应他的,唯有地宫长明灯“啪”地爆了个灯花,像极远处谁轻轻一笑。
又过了半月,内务府奉旨整修坤宁宫废墟。
瓦砾间,有人拾得一块焦黑砖,砖心镂空,藏着一缕灰白毛发、一颗小小乳牙,与一片干枯的梨花瓣。
砖面以指甲刻出细若游丝的一行:
“我烧了自己的骨,换她自由的天。”
内务府不敢隐瞒,呈交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