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抬手,把帽兜往后一掀,露出整张脸:
左颊一道新伤,细如发丝,却渗着血珠,像雪里绽开的第一枝红梅。
她咧嘴,缺了颗门牙,笑得更亮:
“娘说,爹若来,必在月圆夜。让我把珠子放粥摊,自己躲远些——免得第一眼就被你逮回去打板子。”
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三层揭开,里头躺着半块压扁的桂花糕。
糕面印着浅浅指纹,显是被人攥了一路。
“给你留的,”她踮脚,把糕往皇帝嘴边送,“娘和容嬷嬷去‘借’船了,说借到就顺运河去常州,那边有荒地,三百文一亩,咱不抗税,咱交钱。”
皇帝张嘴,糕屑沾唇,甜里带苦,像嚼一口碎冰。
他忽然抓住女儿手腕,指腹触到骨节,瘦得能捏碎。
“你娘……”
“娘在桥那头,”小燕子回头,辫梢甩出一串水珠,“她说,若爹一个人来,就带我走;若爹带刀带兵,她便带我跳河——河水急,跳下去,连尸首都省得埋。”
皇帝循着她手指方向,见石桥中段,立一素衣女子。
鬓如鸦羽,插一根枯枝作簪,枝上犹剩两粒干瘪的桂子,风一过,轻轻相撞,发出微不可闻的“嗒嗒”。
她脚边跪一人,背脊佝偻,怀里抱只空炭篓——
容嬷嬷。
老妇人抬头,额角清淤,却笑得慈柔:
“皇上,老奴给皇上请安。皇后教奴婢‘盘餐’,奴婢学会了——这江南的冻土,比北坡软,一锄下去,能翻出半筐藕节。”
皇后不语,只抬手,把鬓边枯枝扶正,像扶正一顶无形凤冠。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眼角细纹,每一道都盛着风雪,也盛着不肯坠落的泪。
皇帝举步,鞋底与桥面薄冰相触,“嚓嚓”作响。
一步,两步……
第三步尚未落下,皇后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雪片落在热粥上:
“皇上,臣妾带孩子们,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三百文’这条活路。您若执意带回,请先颁一道旨——
从今日起,荒坡免税,流民得垦;
贱籍可脱,饥儿得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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犁舌之刑,永废于世。
臣妾便随您回宫,火盆再灭,也无怨言。”
她说完,俯身,从桥栏摘下一盏残破灯笼,灯罩上“坤宁”二字,被雨水泡得发白。
灯笼递到皇帝面前,烛芯早冷,只剩半滴冻蜡,像一滴不肯坠的泪。
皇帝伸手,指尖碰到灯罩,又缩回。
他回头,福伦与侍卫们远远立在桥堍,刀未出鞘,弓未上弦,雪亮甲胄被月光一照,竟显出几分温柔。
小燕子攥紧他披风一角,小声补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