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正主还没回来但后院已经在点火了

王宫走廊的光线随着午后时间的推移逐渐西斜,石壁上精致内敛的浮雕在倾斜的光照下投出拉长的阴影,像古老而沉默的王宫悄然陈述的历史。

空气里的焦灼淡了,远处花园飘来的鸢尾花香却愈发清晰,白鸢尾清冷的甜,蓝鸢尾微涩的凉,紫鸢尾沉静的馥郁交织在一起。

雷伊走在最前方引路。

她的步伐保持着恰如其分的节奏,深紫色礼裙的下摆随着步伐划出克制优雅的弧度。左耳的鸢尾耳坠偶尔在廊柱之间倾斜的光影中掠过银蓝色的微芒,似暗流中一闪而过的鱼鳞。

雷狮紧紧跟在她身侧,小手已经不再拽自己的衣服,而是学着姐姐的样子将手背在身后,努力迈出端正的步伐,只是三岁孩子的腿短,每隔一会儿就要小跑两步才能跟上,还时不时偷瞄一眼身后跟着的“金毛”。

大伯让他们“带嘉德罗斯殿下熟悉下王宫环境”,语气平常得像在交代一项普通的待客礼仪。可雷伊看见了父亲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复杂。

担忧,权衡,默许的试探。

雷震与赛里欧斯并肩离去时,两位王者背影间流动着只有挚友才懂的默契,以及只有掌权者才需背负的、秘而不宣的重担。

大人们有他们要商谈的事。而孩子们,有属于他们这个年纪的、看似单纯实则暗藏锋刃的交流。

嘉德罗斯走在雷伊身侧稍后的位置。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廊壁的浮雕、穹顶的彩绘、转角处摆放的盆景。但雷伊敏锐地察觉——那双熔金般的瞳孔,每一次停留都带着某种克制的探寻。

他在寻找什么。不是对王宫建筑的好奇,而是更具体、更私密的痕迹。

属于雷蛰的痕迹。

这个认知让雷伊脊背的线条不着痕迹地绷紧了一分。

她想起哥哥离开前那些日子。雷蛰会在清晨穿过这条走廊前往地下训练场,紫发在身后束起,发尾的冰蓝在晨光中泛着泠泠的流光,他会在午后坐在花园紫藤架下批阅文书,睫毛低垂时侧脸的弧度美好得像一幅油画,会在深夜从父王的书房归来,脚步利落,唯有经过她寝殿门外时,会刻意放得更轻。

这些细微的习惯,这些只有家人才知晓的关于雷蛰在这座宫殿里生活过的证据,此刻正被一个外来人,眼神锐利的王储无声地搜寻着。

嘉德罗斯走在两人身后一步的距离,如雷伊所想,在捕捉蛛丝马迹。

这里是雷蛰的家。

这个认知让嘉德罗斯心底泛起一种奇异的陌生感。他只记得蛰战斗时的模样,极冻星冰原上,那道手持长枪、在风雪中站得笔直的身影,凌厉、精准、带着近乎殉道般的决绝,以及从安度因那里听过只言片语:雷王星大皇子,双元力者,三岁至五岁期间在圣空星接受“治疗”……

可那些碎片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人。

此刻走在这廊道里,看着摆放的、显然是精心打理的盆栽鸢尾,地面上光洁得能映出人影的深色石材——这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雷蛰生长的环境,却也让嘉德罗斯更清晰地意识到:他对蛰的了解,贫瘠得可笑。

除了战斗与名字,他对蛰一无所知。

“王宫西翼主要是生活区。”雷伊的声音在前方响起,清冷平缓:“东翼是政务厅与档案馆。中央花园连接两翼,母亲生前常在那里招待客人。”

她提到“母妃”时声音有极其轻微的停顿,像是指尖拂过琴弦时那一下几不可察的颤音,又很快又被抚平。

嘉德罗斯的视线落在雷伊身上。少女挺直的脊背,束得一丝不苟的马尾,还有那枚随步伐轻轻晃动的鸢尾耳坠,这一切都透着属于王室那严谨克制的仪态。但蛰不是这样的。蛰在战斗时像出鞘的利剑,带着疏离的淡漠,仿佛与周遭的一切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

三个孩子继续闲逛。

“这里是中央大厅。”雷伊在一处开阔的拱门前停下,声音平稳如常,“历代雷皇的肖像都陈列于此。”

嘉德罗斯抬眼望去。

大厅高阔,穹顶绘着星图与雷云交织的壁画。两侧墙壁悬挂着不少巨幅肖像,画中人身着历代雷皇服饰,眉眼间或多或少带着雷王星王室历代承袭的肃穆,每位王者紫眸深处都带着威严。嘉德罗斯的视线从那些肖像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最新的一幅——雷震的画像上。

画中的雷皇正值青年,紫发披肩,眼眸炯炯,笑容豪迈,是历代雷皇里笑得最开心的。而在画像下方的铭牌旁,还空着一个预留的位置。

那是为下一任雷皇准备的。

嘉德罗斯的目光在那个空位上停留了两秒,灿阳般的眼瞳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思绪。

“你们雷王星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皇子呢?”嘉德罗斯开口,声音里刻意掺入一点属于好奇访客那点儿恰到好处的随意,“我父亲和雷震陛下很熟,但作为皇子,我还没见过他本人。”

这个问题问得自然,像任何一个初来乍到的客人都会有的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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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伊侧过身,赪紫色的眼眸平静地迎上嘉德罗斯的视线:“兄长出门历练,近几日将会归来。”她的回答简洁,措辞官方,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嘉德罗斯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雷伊敏锐察觉到他周身那隐约烦躁不平的气场在听到这句话后,微妙地松弛了下来,某种紧绷的东西悄然溶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的平静。

【看来蛰用了什么办法摆脱了派厄斯……】

嘉德罗斯在心底自语。

极冻星那一幕重新浮现脑海,派厄斯猩红的瞳孔,懒散却不容置疑的姿态,以及被横抱而起的重伤的雷蛰。

那一刻的无力感与愤怒,此刻回想起来依旧清晰得刺人。

但至少,雷蛰还活着,至少,他成功从那个喜怒无常的原初天使手中逃脱了。

这个认知让嘉德罗斯自己都未曾察觉地松了口气。他将其归因于“认可的对手不该轻易死去”的理所当然,却未曾深究这份关注为何会如此强烈,强烈到跨越星域、强烈到仅仅确认对方安危就能抚平心底的焦躁。

“既然近几日会回来,”嘉德罗斯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带着些许慵懒的兴致缺缺,“那我这趟倒也不算完全白来。”

他转身,不再看那些肖像,目光投向大厅另一侧的通道。

雷伊将他的神态变化尽收眼底。

先是探寻,再是试探,得到回答后骤然放松……这个圣空星的王储,对哥哥的关注远超寻常访客应有的范畴。

疑问在心底盘旋,但雷伊没有表露。她只是微微颔首,继续引路:“这边是通往训练场区的廊道。”

他们穿过中央花园。午后阳光将鸢尾花海染成一片流动的紫蓝海洋,花瓣边缘泛着细腻的金光。雷狮经过花海时放慢了脚步,深紫色的眼眸里掠过属于孩童的柔软,妈妈最爱这片花了,哥哥说过,而哥哥也喜欢。

嘉德罗斯的目光也在花海上停留了片刻。他想起了那双惊鸿一瞥的眼——蓝紫色在冰雪反光中呈现出虚幻奇异的美丽,与眼前这些鸢尾花在光下流转的色泽如出一辙。

原来蛰的眼睛颜色,是从这里来的。

这个发现让嘉德罗斯心底泛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又拼上了一块关于蛰的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