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连忙趋步上前,躬身:“奴才在。”
皇帝看着他低垂的头颅,犹豫了一瞬,才用一种极其缓慢、仿佛每个字都在斟酌的语气问道:“你跟在朕身边时日不短了……依你看,朕对长春宫那个叫魏璎珞的宫女……如何?”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脑,甚至有些逾越。李玉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他飞快地揣摩着圣意,是觉得罚得轻了?还是……别的?他不敢抬头,眼观鼻,鼻观心,脑海里飞快闪过这些日子关于魏璎珞的种种:皇上的确发了雷霆之怒,将其打入北三所,罪名是巫蛊;可随后,却又在皇后病重求情后,改口由长春宫“严加管束”,并未真的交予慎刑司或直接处死;期间,似乎还过问过一两次北三所的环境与饮食,虽未明说,但底下人自然领会,不敢过分苛待……
这些细微之处,串联起来,似乎指向一个与表面震怒不太一样的答案。李玉是个实心眼,又见皇帝问得认真,不像是要追究什么,便斟酌着字句,小心翼翼、却也是发自肺腑地回答道:“回皇上,奴才愚见……皇上对魏姑娘,已是……已是格外宽宥了。”
皇帝眉峰微动:“哦?宽宥?”
李玉头垂得更低,声音也更轻,却清晰:“是。奴才斗胆说句实话,若依宫规,魏姑娘牵扯巫蛊,又是与傅恒大人……有些牵扯,便是……便是立刻拖出去杖毙,或是发配辛者库最苦最累之处永不翻身,也……也无人能置喙。可皇上您……”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您虽生气,却并未真下死手。北三所虽是冷僻之地,却也并非绝境。后来皇后娘娘一求情,您便顺势将人放回了长春宫管辖……这,这若说不是有意放过魏姑娘一马,奴才……奴才实在想不出别的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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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放过……” 皇帝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又像是被这四个字骤然击中了某处一直蒙蔽的关窍。
是啊,有意放过。
为何要放过?宫规森严,他身为天子,口含天宪,要处置一个犯错的宫女,需要理由吗?需要“有意放过”吗?
除非……他本心并不想真正毁了她。
这个认知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劈开了他心头连日来的迷雾与自欺。不是为了宫规,不是为了惩戒傅恒,甚至不全是因为皇后的病体……
是因为他自己。
是他自己,在看到傅恒为她不顾一切时,生出了不该有的、连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嫉意与占有欲。是他自己,在潜意识里,不愿这个鲜活灵动、甚至胆敢“彼此有意”于他人的小宫女,彻底从自己眼前消失,或者,彻底属于别人。
所以才会震怒,所以才会刁难,所以才会在愤怒的表象下,依然留下转圜的余地,默许甚至推动着“首功换赐婚”这种近乎刁难、却又留下一线生机的条件。
一切的一切,原来根源于此。
皇帝怔怔地站在那里,暖阁内的烛火将他高大却忽然显得有些孤寂的身影拉得更长。李玉那番朴实无华、甚至带着点僭越的实话,像一面粗糙却清晰的镜子,猝不及防地照出了他内心连自己都未曾看清的幽暗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