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朕出去走走。” 他不再看满案的奏章,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
春日午后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紫禁城金黄的琉璃瓦和朱红的宫墙上,御花园里更是百花争艳,蝶舞蜂喧。可皇帝却觉得这灿烂阳光有些刺眼,周遭的生机勃勃反而衬得他心头更加烦乱。他信步走着,没有明确方向,只想让风吹散那股憋闷。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靠近辛者库与御膳房交界的一处偏僻院落。这里是宫中低等杂役日常劳作、晾晒物品的场所,地面上铺着粗糙的青砖,墙角堆着些破损的陶缸木盆,空气中浮动着皂角、尘土和隐约的食物混杂气息,与御花园的精致芬芳截然不同。
皇帝正欲转身离开,目光却猛地被院落一角,那棵枝叶初绽的梧桐树下,一个正在费力捶打衣物身影牢牢攫住。
是魏璎珞。
她穿着辛者库宫女统一的、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衣裳,袖子挽到肘部,露出一截纤细却因用力而绷紧的小臂。她面前是一个半人高的木盆,里面泡着满满当当的、颜色深暗的布匹,看起来像是宫人用的帐幔或粗使衣物。她正举起沉重的木杵,一下,一下,用力捶打着盆中的布料。水花随着她的动作不断溅起,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和胸前的衣襟,在春日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捶打得极其专注,甚至没有察觉皇帝的到来。饱满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她紧抿的唇角滑落。那张曾经在长春宫里带着鲜活灵气、甚至敢直视他的小脸,此刻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眉宇间却没了往日的灵动跳脱,只有一种认命般的、沉默的坚韧。阳光透过梧桐树新生的、尚且稀疏的叶片,在她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明明灭灭,却照不亮她眼底那层深潭似的沉寂。
皇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方才在养心殿因傅恒而起的怒火,因帝王权威受挫而生的烦躁,在这一瞬间,奇异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惊讶(她竟被派来做这等粗重活计?),有一丝极快掠过、连他自己都未及捕捉的……怜惜?还有,因她这份落魄而莫名生出的一点点……近乎卑劣的安心?看,离开了长春宫的庇护,离开了傅恒那炽热得几乎要灼伤人的视线,她也只能如此。
他示意李玉等人停在原地,自己则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木杵捶打湿布的闷响,掩盖了他靠近的动静。直到他的影子笼罩了木盆边缘,魏璎珞才猛地察觉,动作一顿,愕然抬头。
四目相对。
她眼中瞬间掠过震惊、慌乱,以及一丝下意识的、仿佛小兽遇到危险般的警惕,但所有这些情绪,都在看清来人是谁后,被她强行压了下去,迅速转化成一种近乎麻木的恭顺。她放下木杵,就着湿漉漉的双手和溅满水渍的衣裙,就地跪下,额头触地:“奴婢魏璎珞,叩见皇上。皇上万岁。”
声音平静,没有颤抖,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就像她捶打那些布匹一样,机械而认命。
皇帝没有立刻叫她起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跪伏在地的单薄身影,看着她被水打湿后紧贴在背上的粗布衣裳,看着她因劳作而微微泛红、沾着灰尘的侧脸。方才养心殿里傅恒那副痛苦绝望却不得不屈从的模样,与眼前这个沉默承受一切的魏璎珞,诡异地重叠在一起,再次刺痛了他某根隐秘的神经。
“起来吧。”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和一些。
“谢皇上。” 魏璎珞依言起身,依旧低垂着头,目光盯着自己沾满湿泥的鞋尖,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身前,那上面还有长期浸泡冷水留下的红痕。
“你……” 皇帝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满盆的脏污布匹和沉重的木杵,“就在这辛者库,做这些?”
“回皇上,是。奴婢戴罪之身,理当勤勉劳作,以赎前愆。” 魏璎珞的回答滴水不漏,标准得像是在背诵宫规。
皇帝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翻涌起来。他忽然想起长春宫里,皇后苍白病弱却依旧温柔提起她的模样,想起她曾经在御花园里那鲜活灵动的惊鸿一瞥。眼前的她,与记忆中的影像,相差何止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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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使神差地,他问了一句:“你……可想回长春宫去?”
话音落下,不仅魏璎珞猛地抬起了头,连皇帝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他为何要问这个?是试探?是怜悯?还是……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某种期望?
魏璎珞抬起的脸上,那双沉寂如古井的眼眸,在听到“长春宫”三个字时,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骤然漾开剧烈的波澜。那里面不再是麻木的恭顺,而是瞬间涌上的、无法掩饰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近乎灼热的、深切的渴望与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