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乞求(四)

无邪咬着牙,用没受伤的右手死死握住了备用的匕首,点了点头。

陈皮阿四的目光从万奴王的王座收回,扫过身边这些伤痕累累、却仍在死战的人们,最终,他那沙哑、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在死寂的墓室中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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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慌什么。”

“它不敢亲自下来……就说明,它还没有完全复活。”

“陈诺,黑瞎子,护住两翼。张麒麟,你跟我,盯死前面。”

“想拿我们的命……”

他顿了顿,登山杖重重一顿,发出金石交击般的脆响。

“得看这些鬼东西,有没有那么好的牙口!”

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收到了总攻的指令,所有的怪物——陵蠊、蚰蜒、人面鼠,连同那无形的精神侵蚀——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朝着这支陷入绝境的队伍,发起了最后的、狂暴的冲击!

决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而现在我站在云顶天宫那深邃如巨兽之口的入口前,冰冷的寒气扑面而来。迅速点亮手机屏幕,时间和日期无情地跃入眼帘心头猛地一沉。

“来不及了……” 低语消散在凛冽的空气中。

不能按常规方法进去了。目光急扫,最终定格在入口上方穹顶那些盘踞的、与岩石无异的巨大阴影上。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

我打了个清脆的响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有了!我可以……控制那些大块头,‘石髓蚰蜒’!”

我蹲下身,平视着身边两位最可靠的伙伴沉稳如山的威威和躁动不安的魔王。伸手揉了揉它们毛茸茸的脑袋,语气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兴奋,仿佛在提议一场奇妙的冒险:

“威威,魔王,等下我们可能要坐一趟……超级刺激的‘过山车’哦。抓紧他,我们得靠它,去找你们的黑哥哥和张哥哥了,好不好?”

魔王湿热的鼻子蹭了蹭我的手心,短促地“呜汪”一声,尾巴快速摇晃,眼中充满了跃跃欲试的信任。威威则用它那颗硕大的头颅轻轻顶了顶我的肩膀,发出一声低沉而可靠的呜咽,仿佛在说:“我们准备好了,姐姐。”

主意已定,便再无犹豫。

我闭上双眼,将全部精神集中起来,脑海中清晰地勾勒出“石髓蚰蜒”那布满环节、与岩石无异的躯体形态。意识如同无形的触手,缓缓探向入口穹顶上方那片最为浓郁的阴影,尝试与其中潜藏的、那个冰冷而古老的意识建立连接。

这并不容易。石髓蚰蜒的意识混沌而充满原始的暴戾,像是一团缠绕的、冰冷的线团。我的精神力小心翼翼地渗透、安抚,并最终尝试植入一个强烈的指令:移动,向前。

“嗡……”

一阵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从头顶传来。成功了!

我猛地睁开眼,低喝一声:“来了!抓紧!”

话音刚落,头顶一大片“岩壁”骤然活了!一条水桶粗细、长度超过五米的石髓蚰蜒猛地从拟态中脱离,它那数百对节肢如同船桨般划动空气,带起一阵腥风。它巨大的前端垂落下来,精准地悬停在我们面前,那没有五官的头部微微晃动,似乎在确认我的指令。

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屏住呼吸,伸手紧紧扣住石髓蚰蜒前端一个粗壮的节肢关节。这怪物的体表覆盖着坚硬的角质层,触手冰凉粗糙,带着千年墓穴的阴寒气息。

“威威,帮我一把。”我低声说道。

威威立即人立而起,用它宽厚有力的熊掌稳稳托住我的脚底,庞大的身躯像升降机般缓缓将我向上推送。我借力向上攀爬,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就在我艰难攀爬的同时,魔王已经展现出它惊人的敏捷。它后退几步,四肢猛地发力,如同一道黑色闪电般腾空跃起,精准地落在蚰蜒中段的位置。锋利的爪子“噗嗤”一声深深抠进体表的褶皱中,稳稳固定住了自己。

“呜——”它回头朝我低唤,示意已经就位。

我咬紧牙关,终于爬到了魔王身边,找了个相对平坦的位置坐下,双腿紧紧夹住蚰蜒粗糙的体表。

“威威,该你了!”我向下喊道。

威威在下方人立着观察了片刻,那双熊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它后退几步,粗壮的后肢猛然发力,庞大的身躯竟展现出与体型不符的轻盈一个纵跃,前爪精准地抓住了蚰蜒的节肢。蚰蜒的身躯因这突如其来的重量而微微晃动,但很快恢复了平衡。

就这样,我们三人以这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在这头古老的生物身上找到了各自的立足之处。

“走!”我用意念下达了最终命令。

下一刻,石髓蚰蜒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弹,如同一条出洞的巨蟒,载着我们沿着幽深莫测的入口通道,疾速窜行而去!

这绝对是世界上最疯狂、最刺激的“过山车”!

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以及石髓蚰蜒节肢与岩壁、青铜构件摩擦产生的刺耳噪音。眼前的景物飞速倒退、模糊,只有通道深处那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在不断放大。强烈的失重感和随时可能撞上障碍物的恐惧感交织在一起。

魔王紧紧趴伏着,耳朵被风吹得紧贴脑袋,但它眼神里却闪烁着极度兴奋的光芒,甚至发出了类似狼嚎的嘹亮叫声,仿佛在享受这极致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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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威则沉稳得多,它庞大的身躯微微低伏,利用体重帮助我们保持平衡,那双熊眼警惕地注视着前方,任何突如其来的转弯或障碍,它都会提前发出低吼预警。

我死死抓住节肢,感受着冰冷坚硬的触感,精神力高度集中,不断为座下这头“临时坐骑”微调着方向,指引它朝着我感应中黑瞎子他们所在的核心区域冲去。

我们如同幽灵般在云顶天宫错综复杂的通道内高速穿行,掠过了一个个岔路口,经过了一些明显有战斗痕迹、甚至散落着新鲜尸骸的区域。越往深处,空气中那股血腥味和万奴王散发出的精神威压就越发浓重。

战斗的声响也开始隐约传来枪声、爆炸声、野兽的咆哮、以及某种令人牙酸的诡异嘶鸣!

“再快一点!”我在催促道。

石髓蚰蜒仿佛接收到了我的急切,速度再次提升,几乎化作一道灰色的闪电!

突然,前方通道豁然开朗,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青铜墓室出现在视野尽头!而墓室中央那背靠青铜柱、陷入重重包围的熟悉身影,也瞬间映入眼帘!

黑瞎子、张麒麟、胖子、无邪、……他们还在苦苦支撑,至于陈皮已经昏迷现在被陈诺背在背上!

“就是那里!”我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操控着石髓蚰蜒,如同驾驭着一颗失控的巨石,朝着怪物最密集的区域,悍然冲撞而去!

“黑瞎子!张麒麟!低头——!”我用尽力气,朝着那片战场发出警告般的呼喊。

下一秒,我们乘坐的“生物过山车”,以摧枯拉朽之势,狠狠扎进了汹涌的怪物潮中!

就在我们驾驭着石髓蚰蜒如同陨石般砸入战场的瞬间,我没有任何迟疑。

我猛地站起身,精神力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奔涌而出,不再是仅仅连接一条石髓蚰蜒,而是化作无数无形的丝线,如同一张骤然张开的天罗地网,精准地笼罩向墓室中大半正在疯狂攻击的怪物!

陵蠊、石髓蚰蜒、人面鼠……它们的动作齐齐一滞,那混沌而暴戾的意识被一股更加强横、更加不容置疑的力量强行侵入、覆盖、掌控!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仿佛源自幽冥的、冰冷的威严,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被控制怪物的意识核心,也传遍了整个死战的墓室:

“听我号令——”

我挥手指向那些仍在负隅顽抗、未被控制的残余怪物,以及它们后方那散发着恐怖波动的源头,厉声喝道:

“转向!攻击它们!”

“吼——!”

“嘶——!”

“吱——!”

下一秒,令人瞠目结舌的逆转发生了!

原本如同潮水般涌向黑瞎子等人的青铜色陵蠊群,猛地调转方向,如同逆流的金属浪潮,狠狠撞向了侧翼的几只石髓蚰蜒!

数条刚刚从穹顶垂落的石髓蚰蜒,在半空中诡异地扭转身躯,带着致命的麻痹毒液,抽打在那些发出尖啸的人面鼠群中!

几只人面鼠脸上的诡异笑容瞬间凝固,转而发出困惑而愤怒的嘶鸣,扑向了身边其他未被控制的同类!

怪物内战,瞬间爆发!

整个墓室的战局,因我这一声令下,天翻地覆!

这突如其来的逆转,让苦苦支撑的黑瞎子等人压力骤减。

“我……操……” 王胖子张大了嘴巴,手里的工兵铲差点掉在地上,他看着那些自相残杀的怪物,又看了看站在巨大蚰蜒背上、如同御使万魔的我,眼睛瞪得溜圆,“这他娘的是什么情况?!小鱼同志这是……成仙了?!”

无邪也震惊得说不出话,他靠在青铜柱上,看着这超乎想象的一幕,原本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泛起一丝潮红。

黑瞎子反应最快,他几乎是立刻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手中枪口火光连闪,精准地点射着那些未被控制、还想趁机偷袭的漏网之鱼。他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弧度,大声喊道:“丫头!你这‘援军’可够别致的啊!

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张麒麟,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也掠过一丝极淡的惊异。他手中的黑金古刀微微垂下,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落在了我的身上,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陈诺眼里精光爆射,他死死地盯着我,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我这个人。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风箱般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控……控制阴物……小姐……你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剩余的手下更是如同看到了神迹,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与狂热。

我操控着身下巨大的石髓蚰蜒,如同驾驭着一艘笨重却迅捷的活体舟船,在混乱的战场中破开一条通路,迅速来到黑瞎子等人依托的青铜柱附近。

蚰蜒的前端刚刚垂落触及地面,我便毫不犹豫地从其背上一跃而下,脚步甚至因急切而略显踉跄。顾不上喘息,我目光急扫,瞬间锁定了一直护在陈皮阿四身边的陈诺。

“陈诺!”我快步奔至他身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快!把老爷子平放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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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诺显然被我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弄得一怔,但他毕竟是经验丰富的老手,看到我脸上不容置疑的凝重,又瞥了一眼我身后那庞大而温顺的蚰蜒,几乎是瞬间就做出了决断。

“是!”他没有任何多余的疑问,立刻与另一名手下小心翼翼地将气息微弱、面色青紫的陈皮阿四从依靠在我怀里缓缓放平,让他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随即一边快速解开陈老爷子厚重的外套,一边头也不抬地急促问道:“他这是这么了!”

陈诺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绝望:“小姐,家主他……本就是强弩之末,方才又为救我们,硬抗了毒血……怕是……”

我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子般射向黑瞎子,声音因急切而显得尖锐:“我给你的血珠呢?!为什么不用?!”

黑瞎子脸上惯有的轻松早已消失无踪,他空着的左手下意识摸向原本存放血珠的口袋,那里如今已空空如也。他迎着我质问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带着疲惫和无奈的弧度,声音沙哑:

“丫头,在你来之前,我们已经被逼到绝路了。那点存货……早就在上一波围攻里,拼光了。”

这时候我怀里的陈皮阿四身体微微一颤,发出一阵微弱而艰难的咳嗽:“咳咳……”

我立刻收紧手臂,将他更稳地环抱住,低头凑近他苍白如纸的脸,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和强装出的镇定:“陈皮,是我,我来了。你感觉怎么样?撑住……”

陈皮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浑浊而涣散,他聚焦了许久,才终于看清我的脸,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吐出气若游丝的话语:

“鱼鱼……你……你怎么还是……来了……”

“我不来,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死吗?!”我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哭腔和不容置疑的决绝。话音未落,我猛地抽出随身短刀,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在自己手腕上划开一道深痕!

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带着我独有的、微弱的光泽。

我直接将手腕凑到他的唇边,任由鲜血滴落在他干涸的唇上,声音急切而带着恳求:“陈皮,快,喝一点!喝了就会好起来的,快点!”

然而,陈皮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颤抖不止的手,虚弱却坚定地推搡着我的手腕。他缓缓摇头,眼中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解脱:

“鱼鱼……没用的……我……已是油尽灯枯……别再……浪费你的……”

他推开我手腕的力道是那样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肌肤上,却又重得仿佛抽走了我全身的骨头,让我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

“不……有用的……一定有用的……” 我徒劳地呢喃着,手腕上的鲜血依旧在不断流淌,染红了他灰白的胡须,滴落在他早已被血和尘浸透的衣襟上,像一朵朵绝望绽放的红梅。我想再强行将手腕凑过去,可看着他那双已然失去所有光彩、只剩下无边疲惫的眼睛,我的手臂僵在半空,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我的脸,像是要用最后的气力将我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那眼神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没有对人世的留恋,只有一种深可见骨的、彻底燃尽后的释然,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对我出现在这里的责备与心疼。

“鱼鱼,对不起,我没找到长生,不能一直陪着你了,不过还好你~~” 他喉咙里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风箱里挤出来。

最后那句:“没有记起来我”轻得如同叹息,尚未完全出口,便已消散在墓室阴冷的空气中。

他推搡着我手腕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敲击在每个人心头的轻响。

他胸腔里那口强撑着的、微弱的气息,断了。

眼睛,还微微睁着,望着穹顶那片无尽的黑暗,又或者,是穿透了这片黑暗,看向了某个我们都无法触及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