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他也缓缓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并没有真正睡去,呼吸轻缓而绵长,依旧保持着猎豹般休憩时的警觉,任何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他瞬间惊醒。但此刻,在这方属于我们两人的小小天地里,在身后那片不断倒退的广阔风景映衬下,他愿意闭上眼,陪着我,享受这乱世旅途之中,短暂却珍贵的安宁。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将相偎依的两人身影拉长,投射在空旷的地面上,随着列车的行进,轻轻摇晃。
长沙城,陈皮的堂口内。
之前弥漫的绝望与死气已被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所取代。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散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清苦的药香,以及那琉璃瓶胶质残留的、若有若无的血气。
陈皮依旧昏迷不醒,仰面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往日里那股逼人的狠戾气被深深的虚弱所覆盖。他肩胛下的伤口处,那触目惊心的紫黑色已然褪尽,只留下一道颜色略深、正在缓慢愈合的疤痕,证明着之前那场凶险的存在。
琉璃瓶内那神秘的血液,竟真如它的出现一样神奇,将那股连诸多名医都束手无策的诡异剧毒,化解于无形。
然而,毒虽解了,命也捡了回来,但剧毒对身体造成的侵蚀,以及大量失血带来的损耗,却是实打实的。他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胸膛的起伏几乎微不可察,仿佛一具被抽空了力气的躯壳,沉陷在无边的黑暗里,不知归期。
徐全守在一旁,眼睛熬得通红,但眼神里已没有了之前的慌乱无措。他小心翼翼地用湿布巾蘸着温水,润湿陈皮干裂的嘴唇,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生机。
堂口内的其他心腹也都屏息凝神,或坐或站,目光都聚焦在陈皮身上。气氛不再压抑,却依旧凝重。他们都知道,陈皮的命是暂时保住了,但这场突如其来的暗算,背后的凶险和意图,绝不会随着毒素的清除而消失。
窗外天色大亮,阳光刺眼,却照不进这堂口深处的阴霾与等待。他们都在等,等陈皮睁开眼,等他说出第一个字,等这位长沙城里的枭雄,亲自来清算这笔账。
经过两天颠簸,火车终于缓缓驶入北平站。
我随着人流跳下火车,站在月台上舒展了一下坐得发僵的身子,忍不住感叹:总算到了!这一路上都快闷出蘑菇来了。
他们看我像出笼小鸟似的活泼样子都笑了起来。齐铁嘴摇着他那把从不离手的折扇,笑眯眯地问:小鱼鱼,既然到了北平,你们姐弟俩有什么打算?准备先去哪儿逛逛?
我歪着头想了想,早就有了主意:我们打算先找个熟悉北平的老乡当向导。听说这北平城大得很,要是没个明白人带着,怕是连方向都摸不着呢。
我话音落下,齐铁嘴还未及回应,一直沉默立于一旁的张启山却开了口。他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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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此行尚有要事,不便与二位同行了。那我们就此分开吧。”
齐铁嘴见状,也只好收起继续闲聊的心思,笑着对我们拱拱手:既然如此,小鱼鱼,张小哥,那咱们就此别过。长沙城再见时,我们在一起吃好吃的!
二月红与丫头也对我们温和地点了点头,夫人还细心地叮嘱了一句:北平人生地不熟,你们多加小心。
我连忙拉着小官规规矩矩地回礼:佛爷、二爷、八爷、夫人,一路顺风。
张启山并未多言,只微微颔首,便率先转身。他步伐沉稳如山,副官如影随形,二月红夫妇与齐铁嘴紧随其后。几人的身影很快便被月台上熙攘的人流吞没,再也寻不见踪迹。
目送他们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我一直紧绷的肩头终于松了下来,长长舒出一口气,压低声音对小官说:总算不用端着样子了,这一路装乖巧可累死我了。
小官静静地站在我身侧,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
我转过头,对他狡黠地眨眨眼,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乖巧文静,取而代之的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与好奇:走,小官,我们悄悄跟上去。接下来绝对有好戏看,嘿嘿嘿~~~!
说罢,我拉起他的手,灵活地钻进尚未散去的人潮,朝着张启山他们离开的方向悄然尾随而去。
我和小官隐在站前广场熙攘的人群与行李车后,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紧紧锁定着张启山一行人的方向。果然,没等多久,好戏就开场了。
只见一位身着挺括西装、头戴礼帽的“少年”迎面向张启山他们走去。那“少年”身量不算太高,帽檐下露出一截白皙秀气的下巴,步履轻快,带着一股藏不住的灵动劲儿。
“小官,你快看!”我激动地一把抓住小官的胳膊,手指悄悄指向那边,声音压得极低,却抑制不住里面的兴奋,“我的天!张启山他……他居然真的冒充起那个西北来的路三鞭了!”
瞧那边,张启山身姿挺拔地站在那“少年”面前,神色自若,气度沉稳,说起谎来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周身都散发着一种“我就是正主”的笃定气场。而他身旁的齐铁嘴,正堆着那惯有的、三分讨好七分圆滑的笑容,在一旁敲着边鼓,舌灿莲花地帮着坐实这冒牌的身份。
副官张日山则保持着警惕,默不作声地立于侧后方,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那女扮男装的尹新月,一双明亮的眼睛在张启山身上滴溜溜地转着,带着几分好奇,几分审视,还有几分被这冒名者出众气场所吸引的惊艳。
我看得心跳加速,既觉得刺激又忍不住想笑,只能使劲晃着小官的胳膊,把满心的惊叹和吐槽都憋在喉咙里:“他也太敢了吧!这张大佛爷,演戏还真是一把好手!”
我们一直借着人群与街边摊贩的掩护,悄悄尾随在他们一行人后方。只见张启山在尹新月面前表现得从容不迫,言谈举止间竟真将西北富商路三鞭的身份演绎得天衣无缝。齐铁嘴在一旁帮衬得滴水不漏,连二月红夫妇都配合着扮演起随行亲友的角色。
“啧啧,瞧佛爷这架势,”我扒着墙角,忍不住小声嘀咕,“要不是早知道底细,我都要信了。”
小官安静地站在我身侧,目光始终锁定在张启山和那位“少年”身上,忽然极轻地说了句:“她看出来了。”
“什么?”我一愣,仔细看向尹新月。只见她虽然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那双向来灵动的眼睛里却闪着狡黠的光,尤其在看向张启山时,那眼神里分明带着几分看穿一切的玩味和……浓厚的兴趣。
“果然瞒不过尹大小姐。”我恍然,心里更是兴奋,“这下可更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