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下何人?所求何事?”顾炎武开口,声音平和,带着一点江南口音,却字正腔圆。
胤禛心中一定,知道正主终于现身。他再次躬身一礼,姿态放得极低:“晚生黄四,京城人士。奉家中尊长之命,南下查访江南水脉异动、地气紊乱之事。听闻先生学究天人,尤其精通地理实学,对江南山川形势了如指掌,故不揣冒昧,特来请教。方才所言,句句肺腑,绝无虚言。”
他没有立刻暴露皇子身份,在未取得对方信任之前,贸然亮明身份,可能会适得其反。
顾炎武的目光在胤禛脸上停留片刻,似乎要看穿他的伪装,缓缓道:“山野鄙夫,何敢当‘学究天人’之誉?足下所言江南之祸,老朽僻居山林,耳目闭塞,不知其详。且天下之事,自有朝廷官府处置,何劳足下一介布衣,千里奔波?”
这话带着明显的推脱与试探。
胤禛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青云子交给他的那封引荐信,双手呈上:“晚生自知唐突。此乃一位云游道长所书引荐信,或可证晚生来意非虚,亦可见晚生寻访先生之诚。”
顾炎武接过信,并未立刻拆看,只是瞥了一眼信封上那独特的云纹标记,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了然。他拿着信,侧身让开门口:“山中简陋,足下若不嫌弃,可入内稍坐。”
“多谢先生!”胤禛心中一喜,知道第一步成了。
竹舍内陈设极其简单,几乎可以说是家徒四壁。除了必要的床榻、书案、书架、以及几个堆满书籍卷宗的竹箱,再无长物。书案上笔墨纸砚俱全,镇纸下压着写了一半的文稿,字迹工整有力。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墨香和山中竹木特有的清苦气息。
顾炎武请胤禛在书案旁的竹椅上坐下,自己则在对面坐下。甲三和乙七很识趣地留在了门外廊下。
顾炎武这才拆开青云子的信,快速浏览了一遍。信中内容不长,胤禛无从得知具体写了什么,但见顾炎武看完后,眉头微蹙,眼中忧色更浓,将信纸轻轻放在案上,看向胤禛的目光,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凝重。
“青云道长在信中,略述了足下在扬州所为,以及江南潜藏之大患。”顾炎武缓缓开口,“道长学究天人,道法通玄,既言事急,想必确有其事。只是……”他话锋一转,“老朽一介腐儒,手无缚鸡之力,更不通玄门法术,纵知些地理山川的皮毛,又如何能助足下破解那等……邪阵妖法?”
胤禛知道,这是顾炎武最后的考较与矜持。他必须拿出更有说服力的东西。
“先生过谦了。”胤禛正色道,“晚生虽不通玄法,但也知大道相通。那往生邪教,以水脉为基,布设‘沉眠大阵’,欲逆转地气,祸乱江南。此阵虽借邪法而成,然其根基,仍在于江南山川地理之‘势’,水脉地气之‘理’。破其邪法,或需玄门手段;然要洞悉其阵法脉络、找到其关键枢纽、乃至从根本山川之理上寻其破绽,则非先生这般博通古今地理、深谙山川形势之大儒不可!”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晚生南下以来,多方查探,已知那邪阵有三大核心枢纽。其中一处,名为‘水镜天’,据青云道长所言,位于太湖之中‘青螺屿’上。然其具体方位、岛上地形、阵法布置、乃至如何利用太湖之水与地脉勾连成势……这些,非熟知太湖地理水文、甚至可能研究过古籍中相关隐秘记载者,不能明察!晚生闻先生曾遍游天下,考究地理,尤重江南,《肇域志》、《天下郡国利病书》中,对太湖记载尤为详尽。故冒死前来,恳请先生不吝赐教,指点迷津!”
胤禛这番话,既点明了顾炎武学问的关键作用(从地理根本上破解阵法),又透露了已知的部分信息(水镜天、青螺屿),更间接表明了自己并非一无所知、而是有备而来,诚意与能力兼具。
顾炎武听完,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书案边缘,目光投向窗外那片静谧的竹林碧潭,眼神却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太湖浩渺烟波之下,那潜藏的狰狞邪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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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螺屿……水镜天……”他低声自语,似乎在回忆什么,“太湖之中,岛屿星罗,古名多有变迁。青螺屿……老朽年轻时游历太湖,似乎听湖上老渔翁提起过此名,言其在湖西深处,靠近宜兴、长兴交界水域,寻常船只难至,多漩涡暗流,且有怪雾常年笼罩,渔民视为禁地,称其为‘鬼螺潭’……”
鬼螺潭!胤禛心中一动,这名字便透着邪性。
“先生可曾登岛?或知岛上详情?”胤禛追问。
顾炎武摇头:“未曾。老朽当年虽有心探查,但那处水域确实凶险,且当时只以为是寻常险地,未与邪祟联系。不过……”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一个堆满书卷的竹箱前,翻找片刻,取出一本纸张泛黄、边角磨损严重的线装书册。
“此书乃老朽早年抄录的一些太湖周边地方志、水文杂记、以及民间传说汇编,其中或许有些零星记载。”顾炎武将书册递给胤禛,“关于‘青螺屿’或‘鬼螺潭’,老朽记得似乎有一段记述,言其‘潭水如镜,深不见底,中有异光,夜分可见。昔有渔人误入,见水下有宫阙影绰,归后癫狂而亡’云云。”
水下宫阙?异光?归后癫狂?
胤禛立刻联想到“水镜”能映照地气、乃至人心的诡异特性,以及往生教控制人心的手段!这描述,与青云子所言何其吻合!
他接过书册,快速翻找。顾炎武在一旁指点,很快找到了那一段记载。文字古拙简略,却令人毛骨悚然。
“此外,”顾炎武又道,“老朽研究江南水脉,曾发现太湖之水,与周边江河,尤其是苕溪、荆溪、乃至通过运河与长江,存在着复杂而微妙的互动关系。其水流、水位、乃至水质的变化,会直接影响到下游苏、松、嘉、湖乃至更远区域的农田灌溉、漕运通塞。若那邪阵真以‘水镜天’为枢纽之一,调控太湖之水,那么其影响的绝不仅仅是太湖一地,而是通过水网,辐射大半个江南!”
他走到自己绘制的一幅巨大的、标注密密麻麻的江南水网图前(此图就挂在竹舍内壁),手指沿着太湖的出水河道,一一划过:“看,太湖之水,主要从东北的娄江、吴淞江、东南的东苕溪等河道泄出。若邪阵在此处做手脚,污染或逆转水流地气,那么下游这些区域,首当其冲!”
胤禛看着那幅详尽得令人惊叹的水网图,心中震撼。顾炎武对江南地理的研究,果然到了纤毫毕现的地步!这绝非纸上谈兵,而是实实在在的经世致用之学!
“先生,”胤禛深深一揖,“晚生今日方知,何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先生之学,实乃救时之良药!还请先生不弃愚钝,详解这太湖与江南水网之关联,尤其是那‘青螺屿’可能如何影响全局?我们若要破此枢纽,当从何处着手,又需注意哪些地理上的关隘?”
顾炎武见胤禛态度诚恳,问题又都切中要害,眼中终于露出一丝认可之色。他示意胤禛到水网图前,开始详细讲解起来。
从太湖的成因、历史变迁,到主要进水河道(荆溪、苕溪等)与出水河道的水文特征;从湖底地形、暗流漩涡的分布,到湖中主要岛屿的位置与特点;从太湖与周边地下水脉的联系,到其潮汐(太湖也有微弱潮汐)与日月星辰运行的潜在关联……顾炎武引经据典,结合自身考察,娓娓道来,如数家珍。
胤禛全神贯注地听着,不敢遗漏一字。这些知识,对于破解那依托水脉地理而成的邪阵,至关重要!他一边听,一边与自己之前的见闻和青云子的提示相互印证,许多模糊之处渐渐变得清晰。
“至于‘青螺屿’,”顾炎武最终将手指点在地图上太湖西南那片空白区域(当时地图对此处标注甚略),“此地之所以险恶,除漩涡怪雾外,老朽怀疑,其水下或有特殊的地质构造,如巨大的溶洞、断裂带,或者……连通着某条深藏的地下水脉!邪教选此处为枢纽,绝非偶然,定是看中了其特殊的地理位置和地质条件,可以更好地汲取、转化、输送那污秽地气!”
连通地下水脉!胤禛想起青云子提过的,第三处未知枢纽可能深藏地下极阴地脉。难道,“水镜天”与那地下枢纽,是通过地下水脉相连的?
“先生,”胤禛问出最关键的问题,“若我们要登岛,破此‘水镜’枢纽,该当如何避开或克服那些漩涡怪雾?登岛之后,又该如何寻找其阵法核心?”
顾炎武沉吟道:“漩涡怪雾,或与水下特殊地形及邪阵之力有关。寻常船只难以靠近。或可……趁特定时辰,比如月亏潮落、地气相对平稳之时?又或者,需有特殊材质或加持的舟船,方能抵御?此非老朽所长,需询诸精通水性与玄法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