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崇祯帝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竟带着几分悲凉。他从御座上站起身,龙靴踩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步走到殿中悬挂的《大明疆域图》前。指尖在辽东的位置重重一点,指腹蹭过图上标注的“宁远卫”,力道大得几乎要戳破绢布:“曹伴伴,你且看看——辽东的鞑子兵快打到山海关了,士兵们连冻饿都快扛不住了;陕西的流民聚众十万,上月已攻进了延安县城,烧了府衙;南边的漕运又断了,江南的粮船堵在淮河,运不到京城……这才是最大的变故!”
他转过身,龙袍下摆扫过御案上的奏疏,纸张散落一地,像极了支离破碎的江山。“他们若肯乖乖捐银,保的不只是自己的命,还有这朱家的江山,还有天下的百姓——这点账,他们这些饱读圣贤书的官员,该算得清。”话里的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像是在说服曹化淳,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话音刚落,崇祯帝便扬声道:“传朕旨意,即刻命翰林院拟诏,工部连夜赶制‘捐款堂’匾额与告示,明日清晨,务必立在午门外!”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匾额用金粉题字,告示用朱砂写清条款,让每个官员都看明白——这不是戏言,是生死状!”
当夜的紫禁城灯火通明,工部的工匠们不敢停歇,刨木、上漆、题字,红漆在烛火下泛着刺眼的光,像极了血色。次日天还未亮,午门外的空地上已立起三间红漆木屋,中间那间的匾额上,“捐款堂”三个大字用金粉涂就,在晨光里亮得晃眼,可落在官员们眼中,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冷意。木屋两侧,锦衣卫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并肩而立,刀刃上的寒光映着初升的朝阳,连呼吸都带着肃杀之气。
告示就贴在木屋左侧的石碑上,字迹工整却力透纸背:“凡现任官员,需捐出既往贪墨所得五分之四,送至捐款堂登记入库,朕既往不咎,官阶俸禄照旧;十日之内拒不捐银者,革职下狱,行剥皮萱草之刑,曝尸衙前;半月之内仍敢抗命者,抄没家产,夷其三族,绝不宽宥。”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上午便传遍了京城的大小衙门。朝堂上下一片哗然,官员们私下里聚在茶馆、私宅,有人唉声叹气,用帕子擦着额头的汗;有人咬牙切齿,骂皇帝“不顾君臣情分”;可没人敢公然违抗——谁都记得,三年前崇祯帝处置贪腐的漕运总督时,也是这般先礼后兵,最后那总督的人皮,至今还挂在通州的漕运衙门前。
户部主事李默是第一个动的。他从家中赶去衙门时,路过午门,远远望见锦衣卫的刀光,腿肚子便开始打颤。回到家后,他连茶都没喝一口,便让家丁扛着锄头、拿着铁锹,直奔后院的荷花塘。塘水还结着薄冰,家丁们砸开冰面,跳进齐腰深的淤泥里,摸索着挖出几个用油布裹着的陶罐——那是李默三年前在江南督粮时,贪墨的两万两白银,全被他藏在了塘底。
陶罐被抬上岸时,李默心疼得直跺脚,手指反复摩挲着罐口的泥渍,仿佛那不是银子,是自己的心头肉。可一想到告示上“剥皮萱草”四个字,他又狠狠闭了闭眼,咬着牙道:“称!称一万六千两出来,用马车拉去捐款堂!”家丁们动作麻利,银子过秤时发出的“叮叮当当”声,在李默听来,比哭还难听。
前几日,捐款堂前还算热闹。每日天不亮,便有官员坐着马车赶来,有的亲自押车,脸上满是肉痛;有的派仆人送银,自己躲在马车里不肯露面。锦衣卫们分站两侧,一边验银,一边在名册上划红圈,“已捐”二字写得工工整整,像是给官员们的“免死符”。可到了第七天,来的人渐渐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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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心存侥幸,觉得皇帝只是急着要军饷,等凑够了钱,便会收回成命——毕竟“夷三族”的刑罚太过严苛,若真要执行,朝堂少说要空掉一半,大明的政务根本运转不了。也有人想着拖延,盼着同僚先扛不住,自己再跟风捐银,既能少受点损失,又能看看风向。
兵部侍郎赵伦便是最笃定的拖延者。他坐在家中的暖阁里,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听着管家汇报外面的动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陛下这是故作姿态罢了。他若真敢把官员们都办了,谁来给他管兵部?谁来调兵遣将?”他家中藏银十五万两,大多被他藏在了城郊的老宅里——那宅子是他曾祖留下的,屋梁都是百年的松木,他特意雇了工匠,把银子熔成小块,塞进梁木的夹层里,还在外面涂了层黑漆,伪装成腐朽的样子,任谁看了都只当是间破败的老房。
“大人英明,”管家凑上前,谄媚地笑道,“您根基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陛下就算再恼,也不敢动您。”赵伦听得心满意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只觉得这寒冬腊月里,连茶水都比往常甜了几分。
十日之期转眼即至。清晨,曹化淳捧着捐款名册,小心翼翼地走进乾清宫。崇祯帝坐在御座上,目光落在名册上,越看眉头拧得越紧,最后竟拧成了一个疙瘩。名册上,近三成官员的名字旁还是空白,兵部侍郎赵伦的名字,赫然在列
“陛下,赵侍郎他……”曹化淳刚想替赵伦说句求情的话,却被崇祯帝的眼神打断。皇帝没多言,只淡淡开口,声音冷得像殿外的冰雪:“传旨,锦衣卫即刻去拿人——所有十日未捐的官员,一律押往诏狱,明日午时,在午门内行剥皮萱草之刑,让文武百官都去观刑。”
旨意传出,朝堂上下一片死寂。次日午时,午门前挤满了官员,每个人都低着头,不敢抬头看刑台上的景象。锦衣卫押着那几位未捐银的官员走上刑台,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随着监斩官一声令下,剥皮的惨叫声穿透宫墙,连远处的百姓都不敢靠近,只在街角偷偷张望。
有胆小的官员当场腿软跪倒,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带着颤抖。赵伦站在人群最后,原本还带着冷笑的脸,在看到那具填了稻草的“人皮革”被立在刑台前时,瞬间没了血色。后背的冷汗浸透了锦缎官袍,贴在身上冰凉刺骨,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他终于明白,皇帝这次是来真的,不是故作姿态,更不是吓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