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子从筒子楼锅炉房就憋着的邪火,混着被老道算计的憋屈和眼下的剧痛,彻底炸了膛。
谢必安嘿嘿一笑,惨白的手指对着虚空一划拉。
没有刺眼的光芒,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眼前那片被烟尘和黑暗笼罩的筒子楼景象,像是被泼了墨的劣质画布,无声无息地开始褪色、剥落、扭曲。
冰冷的、带着浓重土腥和纸钱灰烬味道的阴风,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瞬间灌满了整个破屋,吹得散架的木头、破碎的玻璃渣子在地上打着旋儿滚动。
我下意识地眯了下眼,再睁开时,人已不在那间弥漫着劣酒、血腥和汗馊味的破屋。
脚下是冰冷、坚硬、带着细微颗粒感的青石板路。
头顶没有天,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仿佛凝固了千万年的灰黑色“东西”,沉沉地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
光线极其黯淡,勉强能视物,来源似乎是街道两旁那些歪歪扭扭、样式古旧得掉渣的建筑缝隙里透出的幽绿或惨白的光。
空气粘稠、冰冷,吸一口,那股子混杂着陈年香灰、潮湿霉烂、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还有无数窃窃私语汇聚成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直往脑仁里钻。
这就是城隍庙的地界儿?
活脱脱一个放大了几百倍、埋在地底几百年的破烂集市!
眼前是一条望不到头的、极其宽阔的街道。街道两边,密密麻麻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东西”。
有穿着破烂寿衣、眼神空洞、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街上飘荡的灰白影子,那是浑浑噩噩的新死鬼。
有穿着长袍马褂、顶戴花翎,甚至还有穿着绿军装、的确良衬衫的,三五成群聚在街边,对着一些冒着绿油油火苗的破铁盆烧着纸钱元宝,嘴里念念叨叨,脸上带着一种麻木的期盼,这是等着“汇款”到账好打点鬼差、准备投胎或滞留的“老住户”。
更扎眼的,是街道两旁那些用破木板、烂席子甚至几块石头胡乱搭起来的“摊子”。摊主们更是五花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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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胳膊少腿、伤口还在滋滋冒黑气的;
舌头耷拉老长、眼珠子凸出来的吊死鬼;
浑身湿漉漉、滴着腥臭水草的水鬼;
甚至还有几个顶着黄皮子脑袋、拖着狐狸尾巴的玩意儿,正唾沫横飞地吆喝着:
“瞧一瞧看一看了啊!阳间刚烧来的‘大前门’,带过滤嘴儿的!正儿八经的‘火头’!抽一口赛过活神仙嘞!十沓纸钱一包!童叟无欺!”
“走过路过别错过!最新款的‘牡丹牌’缝纫机!铁疙瘩!结实耐用!孝敬下面老娘的首选!五十个金元宝!不讲价!”
“代办投胎加急文书!疏通轮回殿小鬼关系!成功率九成九!先办事后收钱!信誉保证!认准老胡家百年招牌!”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哭泣声、争执声,混杂着阴风卷过破败建筑的呜咽,汇成一片巨大而混乱的声浪,冲击着耳膜。
无数或麻木、或狡黠、或怨毒、或贪婪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从四面八方扫射过来,尤其在看到谢必安和范无咎时,这些目光瞬间变得惊恐、敬畏,忙不迭地缩回去,连带那些吆喝声都压低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