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那些事儿》第五册出版后,我主动向聂震宁副总编辑提出,希望暂缓第六册的创作,用一段时间进行沉淀和采风。
“聂老师,”我诚恳地说,“写到王朝末世,越发感到笔力沉重。光是依靠史料和之前的写法,恐怕难以承载那种大厦将倾的悲怆和复杂的人性张力。我想走出去看看,看看那些历史发生地的今天,或许能有新的感悟。”
聂老对我的决定表示了充分的理解和支持:“浩彣,你能有这份清醒和追求,很难得。写作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是应该停下来,充充电了。社里这边你不用担心,前五册的势能还在持续。”
于是,在这个夏天,我进行了一系列短暂的“历史寻踪”之旅。
我去了南京,漫步在明孝陵的神道上,感受开国皇帝的雄心与寂寞;
我去了西安,站在古城墙上,遥想盛世的辉煌与脆弱;
我甚至去了山海关,触摸那历经风雨的城墙砖石,体会边关的苍凉与沉重。
这些行走,无法直接转化为书中的段落,却如同无声的浸润,让那些纸面上的名字和事件,在我心中变得更加血肉丰满,也让我的历史观多了几分地理的实感和时间的纵深感。
就在我沉浸于个人深潜与“星海”的内生性成长时,时代的巨轮,正以不可阻挡之势,轰然驶向一个注定载入史册的坐标。
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
无论外部的经济环境如何低迷,无论个人的事业面临怎样的挑战,这一天,对于全体中国人而言,都有着超越一切的意义。
香港回归。
早在六月下旬,京城乃至全国的气氛就已经被一种越来越浓烈的期待和自豪感所点燃。
街道两旁挂满了国旗和区旗,电视、报纸所有媒体都在滚动报道回归盛况的筹备进展,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种欢欣鼓舞的电流。
就连红星生产社里,大家讨论音乐业务的时间也明显少了,更多是在热议着交接仪式、驻港部队以及那个即将结束的殖民时代。
六月三十日晚,我推掉了所有安排,和高军、以及“星海”团队的几个核心成员,还有郑钧、许巍等红星的朋友,一起聚在陈健添先生家中那台最大的彩色电视机前。房间里挤满了人,烟雾缭绕,桌上摆满了啤酒、饮料和熟食,气氛热烈而肃穆。
当电视画面中,米字旗在《最后一站》的乐声中缓缓降下,当鲜艳的五星红旗和紫荆花区旗在嘹亮的《义勇军进行曲》中冉冉升起,当查尔斯王子略显落寞的面容与董建华先生庄严宣誓的画面交替出现时,房间里爆发出了巨大的欢呼声和掌声。郑钧拿起一瓶啤酒,狠狠灌了一口,眼圈有些发红,用力吼道:“妈的!等了这么久,终于回家了!”许巍安静地坐在角落,手指轻轻打着拍子,眼中闪烁着晶莹的光。陈健添先生长长吐出一口烟,喃喃道:“不一样了……以后,真的不一样了。”
我坐在人群中,感受着这份几乎要冲破屋顶的民族激情,心中亦是心潮澎湃,难以平复。
作为一个重生者,我清楚地知道这一历史时刻的深远意义,它不仅是一个城市的回归,更是一个国家走向复兴的强烈信号,意味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它所带来的自信与开放的心态,将深刻影响未来中国社会的方方面面,包括我所处的文化产业。
望着电视屏幕上维多利亚港璀璨的烟花,我的思绪却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香港的回归,是否会加速内地与港台文化的进一步融合?华语音乐市场的格局会因此发生怎样的改变?资本、人才、技术的流动会呈现出哪些新的趋势?“星海”在这波澜壮阔的大时代中,应该如何定位,才能抓住这历史性的机遇?
聚会散场时,已是七月一日的凌晨。
夏夜的凉风拂面,却吹不散心中的滚烫。
我和高军并肩走在几乎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远处依稀还能听到零星的欢呼和鞭炮声。
“高总,”我停下脚步,望着东方已然泛起的鱼肚白,“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高军深吸了一口清晨凉爽的空气,眼神明亮而锐利:“是啊,小田总。香港回来了,很多游戏的规则,可能都要变了。这对我们来说,既是挑战,更是巨大的机会。港台的制作理念、商业模式、国际视野,都会更直接地进来。”
“所以,‘星海’的深潜阶段,可能要告一段落了。”我缓缓说道,“我们积蓄的力量,不是为了永远藏在深海。是时候,考虑如何浮出水面,去呼吸这新时代的空气,甚至尝试去触摸一下,那更高处的‘月亮’了。”
高军会意地笑了:“我明白。创作营和新人打磨会继续,这是根基。但同时,我们可以开始筹划一些更具野心、更能彰显‘星海’格局的项目了。比如,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属于‘星海’品牌的跨年音乐会?或者,启动我们之前讨论过的,那个基于《明朝那些事儿》的广播剧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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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开始规划了。”我点头,“不急于求成,但方向要明确。我们要做的,不仅仅是跟随潮流,更要尝试去引领,哪怕只是很小的一片浪花。”
晨曦微露,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站在九七年七月初这个历史性的早晨,回望过去半年的深潜与蓄势,眺望前方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我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笃定与力量。
深潜已蓄势,潮头正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