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的七月初,香港已然步入盛夏。
炽热的阳光倾洒在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折射出万点碎金,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中环,这座城市的金融心脏,摩天大楼鳞次栉比,冰冷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耀着冷峻而现代的光芒。
刚刚完成装修的香格里拉酒店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将室外的喧嚣与燥热彻底隔绝。
这是一间拥有巨大落地窗的会议室,视野极佳,可以毫无遮挡地俯瞰整个维多利亚港的全景。
碧蓝的海水如同一条宽阔的丝带,缓缓流淌,往来如织的巨型货轮、小巧的天星小轮、以及点缀其间的白色帆船,共同构成了一幅动态的、充满活力的画卷。
对岸九龙的海岸线也清晰可见,与港岛这边密集的楼宇遥相呼应,昭示着这座东方之珠的繁华与魔力。
会议室内,气氛却是一种克制的严肃与隐隐的期待。
李宗盛到了。他比约定的时间稍早几分钟,依然戴着标志性的黑框眼镜;今天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棉质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随意地敞开着,下身是一条卡其色的休闲裤。比起上次在台北见面时那份音乐教父自带的威严,此刻的他显得更加放松和随意,眼神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对即将展开的事业的憧憬。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我们,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海景,才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杨峻荣则是另一番气象。他则是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熨烫得一丝不苟,领带结打得标准而严谨,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他手边放着一台IBM新款的黑色ThinkPad笔记本电脑,在这个大多数文件还依靠纸质传递的年代,这无疑是一个鲜明的信号——他做足了准备,并且习惯于用最高效、最现代的方式来处理事务。他坐下后,先是熟练地打开了电脑,然后才将目光投向桌上的文件。
我坐在他们两人中间,面前摊开着一摞厚厚的、装订精美的文件。这是高军带领团队,依据我们前期无数次越洋电话、传真往来所达成的共识,耗费了许多心血,精心准备的合作方案草案。白色的封面上,“共荣音乐合作框架协议”几个黑色宋体字,显得格外庄重。空气中,似乎能闻到新鲜油墨和纸张特有的气味。
“李老师,杨总,”我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这是我们根据前期多次沟通,最终拟定的合作框架协议草案。里面涵盖了股权结构、决策机制、职责分工、初期发展规划等所有我们讨论过的核心要点。”我将两份文件分别推向桌子两侧,“请两位过目。”
一时间,会议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以及翻阅纸张时发出的、细微而持续的“沙沙”声。
杨峻荣看得极其仔细,几乎是逐字逐句地在审阅。他的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右手握着一支万宝龙签字笔,不时在页边的空白处写下一些注释或疑问。他的姿态,完全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商业领袖在评估一项重大投资。
李宗盛的阅读方式则更显感性。他快速浏览着股权、管理等商业条款,但当翻到“艺术发展”、“新人培养”、“音乐品质管控”等相关章节时,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他看得非常专注,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打着某种节拍。看到关键处,他会微微点头,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表示认可的笑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杨峻荣首先抬起了头。他合上文件,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准备进入正式讨论的姿态。
“浩彣,这份框架协议,整体上我觉得非常成熟。”他开口,语调平稳而客观,“尤其是股权结构的设计,很巧妙,也显诚意。三方各占百分之三十,势均力敌,奠定了平等合作的基础。预留的百分之十作为未来核心员工的激励池,这个安排很有远见,既保持了创始股东层面的平衡,又为吸引和留住顶尖人才留出了宝贵的空间。这在未来的运营中会起到关键作用。”
他的肯定让我心中稍定。这份股权结构是我和高军反复推敲的结果,既要体现公平,又要避免未来可能出现的僵局。
李宗盛也随即放下了文件。他的目光锐利而直接,先扫过杨峻荣,然后落在我身上。
“股权方面,我没意见,很公平。”他直奔自己最关心的主题,“我比较关心的,始终是艺术创作的核心——自由度。音乐这东西,一旦被资本和KPI绑得太死,就失去了灵魂。这份协议里明确写道,‘艺术总监对旗下所有音乐产品的艺术品质与风格定位拥有最终决定权’,这一点,”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我很满意。这是底线,也是我们做这件事的初衷之一。”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探究:“但是,关于公司的经营决策,协议里提到,涉及重大战略、超过一定额度的投资、核心高管任免等,需要董事会决议,且我们三人需达成一致才能通过。我理解这是为了谨慎,但商业机会瞬息万变,这样‘一致同意’的原则,会不会在某些时候导致效率低下,甚至错失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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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直指合作模式的核心痛点。我身体微微前倾,迎上他的目光,对此我早已深思熟虑。
“李老师这个问题提得非常关键。这就是我强烈建议,在需要‘一致同意’的重大决策范畴内,引入‘一票否决权’机制的原因。”我解释道,“也就是说,在关系到公司根本命运的战略方向上,比如改变主营业务、引入新的战略投资者、签下或放弃天王天后级别的艺人等,我们任何一方都拥有否决权。这能最大程度保护我们各自的核心利益和理念不受侵害。但是,在日常的运营管理上,比如具体的市场推广计划、常规专辑制作预算、非核心艺人签约等,我们将组建一个专业的总经理团队,授予他们足够的权限去执行和决策。我们三人则组成董事会,负责把握大方向和监督。这样,既保证了我们在根本问题上的控制力,又确保了公司日常运作的效率。”
杨峻荣若有所思地点着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乎在消化这个设计。“也就是说,在未来的分工上,李大哥作为艺术总监,主抓音乐品质和艺人培养;我更多负责公司的整体运营、市场开拓和财务管理;而浩彣你,作为重要的内容提供方和战略发起人,利用你在内地市场的深厚根基和对流行文化的敏锐度,在战略层面起到一个平衡与连接的作用?我们三人各司其职,又通过董事会和否决权机制相互制衡?”
“正是如此,杨总总结得非常到位。”我肯定地点头,“我相信,这可能是基于我们三人各自特长和资源,所能构建的最合理、也最长久的合作模式。我们不是谁依附谁,而是真正的强强联合,优势互补。”
这个清晰的界定,似乎打消了李宗盛和杨峻荣最后的疑虑。会议室内的气氛明显变得更加融洽和积极。
接下来的讨论,开始进入更加实质性的阶段。杨峻荣展现了他作为顶级经理人的严谨和细致,对运营细节问得非常深入。
“新公司的启动资金,我们三方约定按股权比例同时注入,具体的账户和监管方案,需要尽快明确。还有,办公地点具体设在香港哪里?是租赁还是购买?初期团队如何搭建?是外部招聘为主,还是从我们三方现有团队中抽调骨干?”他一边问,一边在笔记本电脑上快速记录着。
“关于总部地点,我综合考量过台北、北京和香港。”我回应道,“最终我倾向于设在香港。这里拥有高度成熟和自由的商业法律环境,资金进出便利,又是连接内地、台湾乃至整个东南亚和海外市场的天然桥梁,信息和人才流动都非常快捷。对于立志于推动华语音乐全球化的我们来说,这里是最合适的起点。初期团队,我建议采用‘精英抽调’加‘外部招聘’的模式。从滚石、星海和峻荣你那里,各抽调一两名熟悉我们各自工作方式和资源的得力干将,组成核心班子,再以此为基础,面向市场招聘专业人才,这样能最快速度让公司运转起来,同时保证初创期的凝聚力。”
李宗盛则更关注创作环境的打造和长远人才培养机制。“硬件方面,我们需要建立属于自己的、达到国际一流水准的录音棚。设备要最好的,环境要能让音乐人静下心来创作。这方面我会亲自去盯。另外,新人的挖掘和培养体系必须尽快建立起来,不能只靠星探和选秀。我设想可以建立一个‘音乐工坊’性质的机制,邀请业内顶尖的音乐人、词曲作者、制作人,定期为有潜力的新人进行培训、交流,甚至共同创作。我们不能急功近利,要舍得花时间去沉淀和打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