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明的手指移到纸条上那几行稚拙的字迹:“写完,天还没亮。爷爷把纸条对折,又对折,变成一个小方块。他想了很多办法藏,最后塞进了左脚那只破布鞋的鞋底夹层里。他说,万一路上碰到盘查,鬼子一般不会让脱鞋。”
“然后,他就上路了。不敢走大路,专挑庄稼地里的垄沟、河沟边的草丛走。十几里地,连跑带爬。快到咱们村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远远地,就看见村口有鬼子的哨兵,还有几个穿黑衣服的伪军。原来鬼子怕走漏风声,提前派了小股人马封锁了路口。”
陈砚屏住呼吸,仿佛能看到那个瘦小的身影,趴在冰凉的秋日田埂下,望着远处村口晃动的刺刀和太阳旗,心脏在瘦弱的胸膛里狂跳。
“爷爷没慌。”燕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他记得李桂兰奶奶说过,村西头老坟地那边,有个秘密地道口,连着村里的主干道。他绕了一大圈,从老坟地那边,顺着标记,钻进了地道。在地道里摸黑爬了不知道多久,终于找到了正在地道里检查陷阱和射击孔的李桂兰奶奶。”
“奶奶拿到情报,看完,脸色很凝重。她拍了拍爷爷的肩膀,说了声‘好样的,嘎子!’。然后立刻开始布置。她让爷爷赶紧从另一个出口离开,去通知邻村的民兵注意警戒。”
“爷爷刚钻出地道口,还没跑远,就被两个伪军发现了。他们吆喝着追上来。爷爷拼命跑,想把敌人引开,离村子越远越好。伪军开了枪,子弹嗖嗖地从身边飞过去。跑到一片玉米秆堆附近,爷爷实在跑不动了,也被包围了。伪军把他抓住,搜身,衣服口袋、怀里,甚至帽子都翻遍了,什么都没找到。他们气急败坏,用枪托打他,问他是不是小八路,来干什么。爷爷咬着牙,一声不吭,只说自己是出来拾柴火的。他们不信,把他押回了临时设在村口的鬼子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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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明的声音哽住了,他用力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后来听救他出来的乡亲说,鬼子也审了他,打得更狠。鞭子抽,冷水泼,让他说情报藏哪儿了,送给谁了。爷爷……从头到尾,就说三个字:‘不知道’。鬼子没办法,又看他是个孩子,觉得可能真不是,就把他关在一个破磨房里,打算天亮后押回据点慢慢审。是李桂兰奶奶带着民兵,趁着后半夜鬼子哨兵松懈,摸进去把他救出来的。救出来的时候,爷爷浑身是伤,发高烧,但那双破布鞋,还紧紧穿在脚上。鞋底里,那张插着三根鸡毛的纸条,安然无恙。”
陈砚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张薄薄的、承载了千钧重量的纸条上。纸张脆薄得仿佛一碰即碎,铅笔字迹稚嫩得如同小学生习字,那三根褪色的鸡毛更是简陋无比。然而,正是这不起眼的三样东西组合在一起,在1944年那个秋日的凌晨,穿越了封锁与追捕,传递了关乎一村人性命存亡的警报。它轻如鸿毛,又重如泰山。上面的每一笔歪扭的划痕,都浸透着一个小小少年在强敌面前的机警、勇气与无比坚贞的忠诚。
燕明又从文件夹的夹层里,取出一张用相角贴在硬纸板上的老照片。照片只有两寸大小,已经泛黄,但人物清晰。背景似乎是村头的打谷场,阳光很好。左边是年轻的李桂兰,穿着干净的粗布褂子,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平和而欣慰的笑容,她右手举着的,正是那把黄铜军号。右边,站着一个明显长高了一些、但依然瘦削的少年,正是燕嘎子。他大概十三四岁了,穿着不合身的旧棉袄,胸前戴着崭新的红花,左手高高举着一封鸡毛信,脸上洋溢着无比灿烂、自豪的笑容,眼神亮得灼人。两人肩并肩站着,身后是丰收的麦秸垛和蔚蓝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