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陈铭的“战友”

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艰难地打捞出来:“撤退……没路可走,到处是鬼子。他背着俺,钻林子,蹚河沟……走了三天,还是四天?记不清了……只记得又饿又渴,喉咙里像着了火。他……他自己水壶里最后一点水,全喂给俺了……他自己舔树叶上的露水……”

老人的声音哽咽了,泪水再次涌出。“他说……‘老张,挺住,咱得回去……回去看看咱中国啥样了……’”

陈砚默默听着,仿佛能看到缅北湿热窒息的丛林里,那个清瘦的卫生员,是如何咬紧牙关,背负着比自己健壮的战友,在日军的追击和自然的险恶中,一步一挪地挣扎求生。日记上简略的“救伤员”三个字,在此刻被填充进了惊心动魄的血肉。

“张爷爷,”陈砚等老人情绪稍微平复,才轻声问道,“陈铭的日记里,关于野人山撤退那段,写得很简略。您……您后来知道他在野人山的情况吗?你们……是怎么分开的?”

张爷爷闭上眼睛,似乎需要凝聚力气来回忆那段最黑暗的岁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更加沙哑:

“进了野人山……那就不是人待的地方了。没有路,没有吃的,蚂蟥、毒虫、瘴气……比鬼子还可怕。队伍早就散了,各走各的,能不能活,看命。”

他睁开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伤:“俺和他……也走散了。是在过一个沼泽地的时候,俺发高烧,昏昏沉沉,跟不上。他……他本来可以跟着前面的人先走,可他不肯,非要守着俺。后来……后来是几个还有点力气的弟兄,硬把他拖走了……他说‘老张,你等着,俺找到吃的就回来找你!’”

老人摇摇头,泪水无声滑落:“哪还能回来找啊……那一分开,就是生离死别。”

“后来呢?”陈砚的心沉了下去。

“后来……俺命大,被后面一支收容队捡到了,拖出了山。”张爷爷说,“在医院里,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别的伤兵说起过……说有个姓陈的卫生员,不高,瘦瘦的,总背着一个药箱,怀里还宝贝似的揣着一把军号。说他像不知道累,也不知道怕似的,在林子里到处找走散的弟兄,找到了就给治伤,分自己那点可怜的口粮。最后一次有人看见他……是在一棵被雷劈倒的巨大枯树旁边,他正在给一个饿晕过去的士兵喂水。有人问他,还找吗?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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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努力复述着当年听到的话:“他说……‘俺得找。俺答应过,要带着这把号,找到更多的弟兄,带他们出去……告诉他们,咱们肯定能赢,赢了,就能回家了。’”

“那之后……就再没人见过他了。”张爷爷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充满了无尽的遗憾与怀念,“俺以为……他早就和那成千上万的弟兄一样,埋在那片吃人的林子里了……骨头都找不到了。没想到……没想到他的日记,还在……他的故事,还能被你们这样的人找出来,还能被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