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地道里的“军号”

“那号声,在地下听起来,和在地上不一样。”李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有些低沉,充满了回忆的质感,“我爹跟我说过很多次。他说,奶奶吹的号声,在地道里传得特别远,特别有劲,嗡嗡地响,带着土腥味,但听着心里就踏实,就知道该往哪儿冲,该干什么。有一次,鬼子突然进村扫荡,人数不少。奶奶就是在这儿吹的号。分散在各家各户、田间地头隐蔽的民兵,还有听到信号自愿来帮忙的乡亲,很快就从各个入口钻进地道,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就聚集了三十多人。奶奶指挥大家各就各位,利用射击孔和陷阱,打了鬼子一个措手不及。那次战斗,打死了两个鬼子,打伤了几个,还缴获了三支步枪。鬼子摸不清我们有多少人,也不敢贸然下地道,最后胡乱放了几枪就撤了。我爹说,那一仗之后,那把军号在大家心里,就更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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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砚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土台冰凉的表面。他仿佛能听到那穿越了八十年的号声,正隐隐在地道的土壁间回荡,沉闷,却蕴含着穿透一切阻碍的力量。那声音召集的不是正规军队,是放下锄头拿起土枪的农民;它响彻的不是开阔的战场,是阴暗狭窄的地下甬道;它鼓舞的不是训练有素的士兵,是誓死保卫家园的普通百姓。这是人民战争最真实的声音,是智慧、勇气和绝地求生意志的呐喊。

李明顿了顿,接着说:“还有一次,奶奶生病了,发高烧,浑身没力气,吹不动号。可偏偏鬼子的小股部队又来骚扰。奶奶就让我爹吹。我爹那时候才十六七岁,没吹过,紧张得手发抖。奶奶就靠坐在土壁边,声音虚弱但很坚定地跟他说:‘儿啊,别怕。你就想着,咱吹这号,是为了把乡亲们叫来,是为了打跑鬼子,是为了守住咱的地道,守住咱的家。心里有这股劲儿,号声自然就有力量了。’我爹照着她的话,想着鬼子在村里烧杀抢掠的恶行,想着地道里藏着的老人孩子,憋足一口气吹响了。号声虽然有点走调,但响动很大。民兵们还是听懂了,迅速集结起来,又一次打退了敌人。从那以后,我爹也成了正式的民兵,跟着奶奶一直打到抗战胜利。”

昏暗的光线中,李明的眼角有泪光闪烁,但那泪光里,是骄傲,是传承,是对先辈最深切的怀念与理解。

陈砚从随身的背包里,取出了那把从云南滇缅抗战纪念馆暂借而来的黄铜军号。冰冷的金属在昏暗的地道里,依然泛着幽幽的光泽。他双手捧起军号,转向张建军和李明,征求意见般地看着他们。

张建军郑重地点了点头。李明用力抹了一下眼睛,也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陈砚走到那个土台前,站定。他模仿着想象中李桂兰的姿势,挺直脊背,将号嘴凑到唇边。地道里异常安静,只有三人轻微的呼吸声。他回想李桂兰日记里的话,回想陈铭在野人山吹响它时的信念,回想这把军号跨越万水千山所承载的所有牺牲与嘱托。

他吹响了。

“呜——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