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琳皱了皱眉,示意春桃。春桃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从随身的小包裹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银质小壶,里面装着出门前备下的、滚热的姜茶,原是怕沈玉琳受寒。她倒了一小杯,走过去,隔着几步远递过去:“我家小姐心善,见公子咳嗽,这姜茶驱寒,公子若不嫌弃,便喝些吧。”
那青年受宠若惊,连忙起身双手接过,连声道谢:“多谢小姐,多谢这位姐姐。” 他小心地喝了,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寒意,咳嗽果然止住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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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手之劳,公子不必客气。” 沈玉琳的声音轻轻传来。
或许是这杯姜茶打破了僵局,或许是洞内过于安静让人不适,那青年沉默片刻后,主动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自嘲:“说来惭愧,在下韩明轩,今日来此慈云寺,亦是有所求。只是……求的不是子嗣平安,而是前程功名。”
沈玉琳心中微动。韩明轩?这名字……她似乎听夫君周文轩的同僚提起过一两句,说是个颇有才学却屡试不第的落魄书生,性子有些孤傲。她不禁抬眼,仔细看了看他。虽然衣着寒酸,但谈吐文雅,眼神清正,并无市井之气。
“韩公子是来求前程的?” 她轻声问。
韩明轩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并无隐瞒:“不瞒小姐,在下寒窗十载,三次秋闱,皆名落孙山。家中本就不裕,父母年迈,为了供我读书,已是倾尽所有。今年……或许是最后一次机会了。来慈云寺,不过求个心安,也……也实在是无处可去,在山下赁居的小屋阴冷潮湿,不如这山中清净,能看进几页书。” 他说得坦然,将自身的窘迫与无奈和盘托出,并无一般落魄书生常有的怨天尤人或愤世嫉俗,反而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未曾熄灭的、微弱的坚持之火。
沈玉琳听着,不知为何,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她想起了自己。困在周家后宅,日日期盼,却一次次失望。那种看不到前路、却又不得不强撑下去的无力感,与眼前这位书生,何其相似。
“公子……不易。”她低声道,语气里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同情与共鸣。
韩明轩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语气中的变化,抬起头,看向这位衣着体面、却眉宇含愁的年轻夫人。他虽不知她的具体身份,但观其气度,定是官宦人家女眷。这样的女子,也会有烦恼吗?
“小姐……似乎亦有烦忧?”他试探着问,问出口又觉唐突,连忙补充,“是在下失言了。”
沈玉琳摇了摇头,望着洞外迷蒙的雨幕,幽幽一叹:“烦忧……谁人没有呢?不过是各有各的泥沼罢了。” 她顿了顿,或许是这山洞与世隔绝的氛围,或许是对方坦诚在先,她竟也有了倾诉的欲望,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语,“所求不得,所愿难成,身似飘萍,心若牢笼……这日子,一眼望得到头,却又不知何处是岸。”
她没有明说,但话语中的寂寥与苦涩,却清晰地传递出来。
韩明轩静静听着,心中了然。高门贵女,锦衣玉食,原来也有不为人知的苦楚。他想起自己苦读时的孤寂,落第时的绝望,家人期盼的目光……那种被无形枷锁束缚、拼命挣扎却难以挣脱的感觉,他懂。
“小姐,”他忽然开口,声音温和而坚定,“《诗经》有云,‘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人生在世,各有其难。但无论如何,心存一念,总好过浑噩度日。在下虽前程未卜,但既选择了这条路,便只能走下去,哪怕……哪怕最终仍是徒劳。而小姐您……或许困于一隅,但心若不死,终有破局之日。这雨,总有停的时候。”
他的话,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却像一道微弱的光,照进了沈玉琳晦暗的心底。心存一念……心若不死……
她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地看向韩明轩。雨光映照下,他的侧脸轮廓清晰,眼神清亮,虽然落魄,脊背却挺得笔直。这份在困境中依旧保持的尊严与坚持,让她心生敬意,也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亲近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