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六年 四月初 南京
刊载着“安民诏”全文的邸报,由驿卒快马送至江南各府县。当那份盖着皇帝大印、语气罕见的恳切甚至带着几分疲惫的诏书张贴在府衙照壁前时,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了复杂的叹息。
“陛下……也不易啊。”一个须发花白的老秀才扶着眼镜,逐字读着,“‘自朕御极以来,天灾频仍,虏寇交侵,黎庶困苦,朕心实恻’……唉,这话说得心酸。”
“说得好听,加派的辽饷练饷可曾减了一文?”旁边有布商冷哼,“我铺子今年多交了三成的税!”
“可听说北边在打仗,死了好多人。”一个提着菜篮的妇人小声道,“陕西那边闹过流寇的地方,朝廷不是免了两年赋么?”
“那是做样子!谁知道免不免?”
议论纷纷。诏书中承认困难、请求体谅、承诺未来的部分,确实打动了一些百姓;但对当下加派、征役的实质问题避重就轻,又让更多人摇头。
真正的震动,发生在士绅圈层。诏书末尾那段“欲御外侮,必先肃清内蠹,共扶正气”的表述,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刘公,陛下此言……何意?”钱谦益府邸中,几位故旧神色惊疑不定。“内蠹”二字,太敏感了。
已归乡的刘宗周默然良久,才缓缓道:“陛下这是在……借力打力。将百姓怨气,引向贪腐、无能之辈。”他顿了顿,“或许,也是在敲打我等。”
“敲打?我等一片忠心……”
“忠心?”刘宗周苦笑,“在陛下眼中,阻挠新政、空谈误国,与贪腐何异?皆是‘内蠹’。”他看懂了皇帝这手:一方面示弱安抚,一方面划出红线——谁再阻挠抗虏大计,谁就是“蠹虫”,活该被清除。
诏书如同分水岭,原本铁板一块的江南清议,开始出现微妙裂痕。一些较务实、或家族利益与海贸新政绑定的士绅,态度悄然转变,开始私下劝说亲友“体谅时艰”、“莫逆大势”。而坚持“祖宗法度不可变”的强硬派,则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和寒意。
四月十五 蓟州 关宁军大营
“安民诏”也传到了军营,但引起的不是宽慰,而是更大的骚动。
“安民?安他朱家的民!我们的饷呢?!兄弟们的卖命钱呢?!”校场上,一群中下层军官和士卒聚在一起,脸色愤慨。
“听说宣大军、秦军(秦良玉部)的饷都是足额按时发的!就我们关宁军是后娘养的!”
“大帅去信西安,石沉大海!兵部还来文质问我们多买了些箭矢伤药!这是把我们当贼防啊!”
怨气如同干柴,一点就着。祖大寿闻讯赶到校场,看着群情激愤的部下,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必须做点什么了,否则不用皇太极来攻,军营自己就会炸营。
“都给老子闭嘴!”祖大寿厉声大喝,积威之下,校场渐渐安静。
他走到点将台上,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麻木、或期待的脸,声音沙哑:“弟兄们,我祖大寿,十七岁从军,跟着老督师(熊廷弼)、跟着袁督师,在辽东这块地上,流过血,死过兄弟!关宁军,不是他朱家皇上的私兵,是我们辽东汉子拿命填出来的!”
这话极具煽动性,许多老兵眼圈红了。
“朝廷不公,我比你们更清楚!可你们想想,我们脚下是什么地方?是蓟州!身后是什么?是京师,是河北父老!我们这里乱了,塌了,建奴的铁骑踏过去,死的是谁?是我们的爹娘兄弟!”
他声音陡然提高:“我祖大寿今日把话撂这儿!欠饷,我去西安,跪在皇帝面前要!朝廷不给,我变卖家产垫上!但有一样——谁他妈敢在这个时候跟建奴勾勾搭搭,动摇军心,老子第一个砍了他!关宁军可以饿死,可以战死,绝不能当汉奸,被祖宗戳脊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