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趴在池边,大口喘气。水顺着头发往下滴,分不清是池水还是泪水。
“江浸月,起来。”刘教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还有十跳。”
江浸月抬起头,看见刘教练站在池边,抱着记录板,表情严肃得像一尊雕像。更远处,其他队员都在训练,但目光时不时瞟过来,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
“教练,我......”她想说我肩膀疼,想说我真的跳不动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刘教练的眼神告诉她:没有借口。
江浸月咬牙,重新爬上跳台。她的右肩每动一下都疼,但她强迫自己忽略。站上跳台边缘时,她的腿在发抖——不是冷的,是疼的,也是怕的。
她做了三个深呼吸,然后起跳。
第十一跳,入水角度偏2.5度。
第十二跳,偏3度。
第十三跳......她在空中就失去了平衡,几乎是摔进水里。
“停。”刘教练终于叫停,“江浸月,下来。”
江浸月从水里出来,浑身湿透,冷得发抖。刘教练走过来,递给她一条毛巾:“把身上擦干,去更衣室换衣服。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
“教练,我还能......”
“你不能。”刘教练打断她,声音很冷,“你现在这个状态,练下去只会加重伤势,加深错误动作的记忆。去休息,明天再说。”
江浸月接过毛巾,机械地擦着头发。她的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在发抖,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抖——是冷?是疼?还是绝望?
她走向更衣室,脚步虚浮。路过其他队员时,她听见了低低的议论声:
“月月姐今天跳得好差......”
“发育关太可怕了,奥运冠军都顶不住。”
“听说她体重一直在涨,可能真的要......”
后面的话她没听清,也不想知道。她加快脚步,几乎是逃进了更衣室。
更衣室里空无一人,正是训练时间,大家都在馆里。江浸月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打开,拿出干净的衣服。她的动作很慢,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换衣服时,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色苍白,眼睛红肿,肩膀上一大片淤青——是刚才摔的。
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完全不像那个曾经站在奥运领奖台上光芒四射的少女。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拿奥运冠军的时候。那时候她十四岁,站在领奖台上,金牌挂在脖子上,重得让她脖子发酸,但她笑得脸都僵了。
颁奖结束后,沈栖迟在后台等她,第一句话是:“脖子酸不酸?我给你揉揉。”
那时候多好啊。
那时候她的身体轻盈得像燕子,跳台是她最熟悉的舞台,水花是她最听话的朋友。
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可是现在......
江浸月捂住脸,慢慢蹲下身。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一开始是无声的,然后变成压抑的呜咽,最后变成无法控制的痛哭。
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过气,哭得像是要把这十天、这一个月、这十九年来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偏偏是她?她那么努力,那么认真,那么热爱跳水。她愿意为它付出一切——汗水,泪水,疼痛,甚至健康。
可她付出了这么多,得到的却是体重秤上不断上涨的数字,是训练场上一次次失败,是教练眼中越来越深的失望。
这不公平。
可是竞技体育,什么时候公平过?
更衣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有人走了进来。江浸月没有抬头,她不在乎是谁,不在乎被看到这副狼狈的样子。她只是哭,哭到天昏地暗,哭到精疲力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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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温暖的手轻轻落在她头上,然后是熟悉的声音:“月月。”
是沈栖迟。
江浸月哭得更凶了。她抱住沈栖迟的腿,把脸埋在他膝盖上,哭得撕心裂肺。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就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孩,一个害怕失去梦想的女孩,一个不知道前路在哪里的女孩。
沈栖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很慢,很稳。他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会好的”,甚至没有递纸巾。他只是陪着她,让她哭。
不知过了多久,江浸月的哭声渐渐平息。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全是泪痕。
“栖迟,”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我是不是......真的不行了?”
沈栖迟蹲下身,看着她红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江浸月,你听好。体重涨了,可以减。
动作变形了,可以改。
肩膀受伤了,可以治。这些都不是问题,都是可以解决的。”
“那什么是问题?”江浸月问。
“你失去信心,才是问题。”沈栖迟说,“你相信自己不行了,那才是真的不行了。”
江浸月愣住。
“这十天,你瘦了吗?没有。你跳得更好了吗?没有。”沈栖迟说得很直接,甚至有些残酷,“但这是因为方法不对,时机不对,不是因为你不努力,更不是因为你不行。”